華麗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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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僅有的一張薄紙,寫滿白霜與塵土,嘆息與陰影。愛情則是一種賭注。從來只有賭注,沒有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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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拉斯與貝特朗 (下)

領地繼承人的屍體被運回宅邸,這場駭人的意外,使得等待的賓客陷入死寂。 莊園神父抵達,拿出臨終儀式用的聖經、聖禮薄餅和塗油禮的膏油, 領主肅立在長子屍首前,臉色鐵青。貴族們知道,騎獵比賽提早結束了。 「我交代過進入森林不要繫長領巾的。」瑟伊雙眼空洞地呢喃。 他直直站著,注視亞拉斯蠟一般微啟的薄唇。注視那些擦傷與血跡。 瑟伊艱難地挪動腳步,想往後退,卻摔了一跤。 瑟伊緩緩爬起來,金髮沾了些草屑,面色蒼白,他想他必須立刻離開,喝杯酒, 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隔天再來幫學生上課。事實上,他也這麼做了。 瑟伊喝掉整瓶的龍舌蘭,躺在臥房動也不動,從喉嚨到胃袋都感覺灼燒, 他無意識地握緊那只纏著繃帶的受傷的右手。他在等他的學生,等亞拉斯來敲門, 他一直等,直到教堂的鐘傳來十二響,直到貴族們駛離領地的馬車聲消失--- 與亞拉斯擁有相同面孔的弟弟推開房門,擊碎導師最後的希望。 望著瀏海紊亂,雙眼紅腫的貝特朗---瑟伊終於明白過來發生什麼事了。 他抬起手臂,像陽光太過刺眼那樣遮著自己眼睛。瑟伊已經躺了整整三天。 他沒有辦法緩過氣,也沒有辦法發出聲音,他覺得自己是風暴中翻覆的一葉小舟。 奧莉薇雅留在貝特朗房裏,她不知道貝特朗與瑟伊的哀傷有多麼地獄。 貝特朗抱緊他的導師,兩人共享同一份悲慟,他感覺自己的一半死去了, 淚水幾乎看不到盡頭。他剛剛到閣樓通知母親,他告訴赫娜,亞拉斯成了冰冷的屍體。 一心渴望母親的關注,哪怕祇是施捨也好的,頑皮的長子,已經運到了安息者之地。 整齊的塞爾特十字架,黑色花崗岩方形墓碑,一尊一尊排列綿延, 扶棺者要走好一段路才能到達挖好的長方形墓穴。神父念了禱文,羅得釘上棺釘, 致哀者擲下百合,接著是漆黑潮濕的泥土,一鏟一鏟封住亞拉斯的天空。 即使聽見了孩子的死訊,赫娜也不曾回頭,她祇是茫然地望著窗台不動。 貝特朗被母親的冷漠再一次刺傷,他蹣跚地走下樓梯,在陰暗的長廊發呆。 他想著他的哥哥也曾經為了母親傷心。 宅邸化為一種折磨,因為每一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牆,雙胞胎都一起探索過。 他們在深夜捉迷藏,到每一個房間玩鬧嘻笑,兄弟倆一塊認字成長, 到了踏出宅邸的年紀,便學著堅強,對抗村民疏離的眼神與謠言。 「魔鬼的血脈!」當農地的孩子朝他們擲石頭,貝特朗難過哭泣--- 憤怒的亞拉斯立刻衝上去,將那些比他們大的多的孩子揍得頭破血流。 貝特朗緊摟著瑟伊,感覺瑟伊背脊的顫抖,他知道導師同他一樣傷心。 父親的話不停迴盪在貝特朗腦海裏,成了打轉的漩渦: 「魔鬼確實住在伊甸,甚至,村裡流傳著:向上帝祈求不如找魔鬼交易。 祇因基督住在太遠的地方,不管事。而嗜喝美酒的魔鬼,距離我們比較近。」 ---望彌撒的老婦是怎麼說的? 「是的,我親眼看過那長滿屍斑的身體,他後來活了,從地獄裡回來復仇...」 他後來活了。後來活了! 翡翠色的眼珠閃爍著陰沉的光,貝特朗跳起來大喊:「瑟伊!」 貝特朗拉開瑟伊臂彎,斯文的導師渾身發抖,整張臉哭得通紅。 「亞拉斯幫我搶回了奧莉薇雅,」貝特朗說:「我要幫他取回生命。」 瑟伊睜開眼,竭力忍住滾動的淚珠:「怎麼做?他死透了。我甚至錯過了喪禮。」 「到象牙王座,伊甸園之西。」貝特朗露出誰也無法阻止的堅定神情--- 「我想我們必須與惡魔交易。」他做出結論,並將外套丟到瑟伊身上。 瑟伊凝視貝特朗狂熱的眼神,這是不對的,沒有人能讓死者復活, 所有徒勞無功的希望,祇是再一次的絕望而已。 理智發出警告,警告瑟伊要阻止學生,然而情感卻佔了上風。 或許這塊土地真有什麼,瑟伊荒謬地想。他太渴望找回亞拉斯。 陷入愛河,願意將一切榮譽獻給導師,像順服的獵犬一般忠誠的學生。 就是這份渴求與信念,驅使著瑟伊的雙腿行走,促使他將鏟子插入墳頭。 三天前他怎麼可能料想得到這一天? 他與貝特朗,竟然在日出前的逢魔時刻,輪流挖掘亞拉斯的墳,企圖竄改命運。 導師與學生成了共謀盜墓的褻瀆者;成了奉行異端,期盼與惡魔交易的信徒。 倘若最後換來一場空無,該會是多麼可笑,又多麼悲哀的畫面! 斧頭撬開了黑檀棺木,他們將亞拉斯僵硬的屍體放上板車,往西邊的林徑前進。 經過薄白的積雪與黑泥,三叉路,結上一層冰的白日河面, 還有像蜘蛛彎曲的腳一樣陰森漆黑的樹林。 瑟伊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矛盾,明知道錯,卻仍要往死路去的衝動, 類似絕望的焦慮快要從他纖細的喉嚨滿溢出來,一個恐怖的畫面揪住了他, 那就是亞拉斯逐漸腐爛的屍體,端坐在王座上直到白骨,直到乾枯,也沒有起來動一動。 貝特朗正在搬動他的哥哥,他把屍體搬到象牙王座上,留下整車的醇酒, 以及書寫工整的羊皮紙,上頭是滿滿的懇求與哀慟--- 貝特朗向魔鬼懇求,懇求魔鬼扭轉發生在他哥哥身上殘忍的意外。 無論需要喝多少的酒,儘管到宅邸取用,但請將亞拉斯帶回他身邊, 為了表達誠意,他甚至切開手腕,在空酒瓶中注滿了溫熱的鮮血。 地上有幾粒掉落腐爛的蘋果。這樣的雪季,這樣荒蕪而冰凍的大地, 一株吸取了屍體營養,最古老的蘋果樹盤據在這裏,結實累累。 那真是荒謬,貝特朗想。 當全世界陷入銀白,偏有一株刺眼的鮮綠與艷紅,沉默招搖。 瑟伊肅穆地注視貝特朗,注視孩子為了找回家人做出的,瘋狂而勇敢的舉動。 地上出現了紅色斑點,染紅了靴子及雪地,越來越多,瑟伊發現貝特朗回頭, 憂鬱的綠眼睛流露出驚慌,貝特朗向導師跑過來,叫喚著什麼。 瑟伊低下頭,注視自己凍得發僵的雙手,意會到血液是從自己鼻子湧出的... 一陣溫柔的眩暈,使他緩緩跪下,像是琴弓上被拉斷、鬆散的馬鬃。 他實在太疲憊了,久未進食的身體跟不上沸騰的心。 癱在雪地裏,仰望貝特朗額前的紅髮,瑟伊彷彿看見騎兵團旗幟在風中擺盪, 那是等待教堂鳴鐘,國家宣布開戰的日子。巡邏兵踏碎麥穗,火把丟進農家, 無辜的人哀嚎著摀住著火的臉衝出家園。他做過那麼多錯事,落到敵人手上, 受折辱也祇當是贖罪,瑟伊在戰爭中背的罪同傷口一樣深--- 即便如此,在伊甸也漸漸認識了快樂;瑟伊絕望地發覺自己同貝特朗一樣。 他深愛亞拉斯。他如此愛著他的學生。 僅僅是凝視著屍體,胸膛便痛苦得彷彿墊了一塊巨石,幾乎要喘不過氣。 在那之後過了七天,羅得穿著向法國裁縫訂製的喪服,重新踏上經商旅途。 雙胞胎的母親赫娜依然沉默,鎮日抄寫玫瑰經。瑟伊病了幾天,漸漸恢復了精神, 他為貝特朗講述希臘悲劇,提及蒙台威爾第的歌劇---奧菲歐(L'Orfeo)。 奧菲歐為拯救被毒蛇咬死的妻子尤麗狄西,隻身犯險,前往地獄向冥府之王求情。 他到了地獄之河的河畔,以哀婉而深情的歌聲迷醉了不懂憐憫的渡船者, 並感動了冥后,甚至打動冥王,最後成功將愛妻帶往陽世... 然而,就在踏出冥府的瞬間,奧菲歐不禁回頭看了愛妻一眼。 或許他恐慌這是冥王的把戲,所以想做確認,確認摯愛是否真的跟隨他的腳步。 或許他太過快樂而忘了與冥王的約定,希望能看看愛人重生的笑容。 當他回頭,卻眼見亡妻心碎地唱著:「啊,多麼溫柔、多麼辛酸的眼神」 冥府的使者為她肩膀披上黑紗,她深陷絕望的深淵,消失在陰影裏... 課程被僕役的敲門聲打斷了,中庭來了一位驚慌失措的吟遊詩人, 他強烈要求,必須見一見伊甸的主人。他宣稱他見到了怪異的景象--- 當貝特朗走下大廳,詩人望見了珊瑚紅的柔軟頭髮,以及俊美如刀刻的輪廓, 他幾乎是立即跪在地上不停發抖,曼陀鈴琴從手裏鬆開,他朝上主禱告。 他發誓他在白日河畔看見了和貝特朗有著相同相貌的人。 那時他正彈奏著十字軍英雄里納爾多與大馬士革異教徒魔女阿爾米達的故事。 穿著天鵝絨黑外套的紅髮青年偏著頭,在雪地蹣跚移動,似乎在聆聽,又像是醉了。 詩人感到高興,以為對方為了自己的琴聲與歌喉陶醉,然而隨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一股像是灰塵、腐爛的果香、或是傷口化膿的怪異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詩人回過頭,定睛一瞧,嚇得拔腿就逃。 他說那人的頸上有一道可怕的傷口,沒有人受那樣的傷還能走動。 貝特朗沒有套上手套便跑進雪地,寒風刮得指尖泛紅,懷著激動的心情, 他往西奔跑,奔向空無一人的林徑,他要帶他的哥哥回家。 亞拉斯是什麼時候醒來的?在風雪裏孤獨地走了幾天?他會不會感覺寒冷? 他餓不餓?記不記得回家的路?他還穿著那件弟弟繡上和平鴿的天鵝絨外套嗎? 貝特朗跑著,他聽見後頭有瑟伊的呼喊,但他顧不得回頭,他祇是跑, 像一隻初次打開翅膀的老鷹,迎向嚴峻的大地。貝特朗的額頭發燙,遠遠地, 他見到黑影,路中央倒了一頭鹿,他也見到亞拉斯修長的背影。他喊亞拉斯,亞拉斯! 亞拉斯緩緩抬頭,目光遲鈍,鼻尖到下巴沾滿鹿血,他艱難地轉身, 彷彿一舉一動都費盡了力氣,他挪動死氣沉沉的藍眼眸,盯緊了來人。 他感到弟弟撲上來,摟緊了他的腰,軟綿綿的唇落在髒汙糾結的瀏海上,亞拉斯餓極了, 風雪裏茫茫走了七天,他甚至不知道該往哪,祇知道自己在找一塊歸屬之地, 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就餓得難受,而且他冷,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獵殺那頭無辜的鹿, 撕開毛皮與血管,大口大口痛飲腥味十足的美味血液,直到胃袋沉甸,步履蹣跚。 被擁抱的溫暖讓亞拉斯嚇了一跳。貝特朗貼在他懷裏,睜著那一雙辛酸的綠眼睛, 滿臉都是濕漉漉的淚,他抱緊哥哥;他說對不起,害你遠離了上帝---我太想念你! 飢餓感暫時模糊了,奇蹟似地,也不覺冷。亞拉斯茫然地低喃:好了,我到家了。 他到家了。弟弟愛他勝過宇宙一切。他還渴求什麼呢? 接下來的幾天,貝特朗祇做幾件事:為亞拉斯縫合頸部的傷口。 說服僕役們,繼承人之死祇是另一齣精心策劃的惡作劇。 與奧莉薇雅輪班跟著亞拉斯,當他口渴,立刻遞上貝羅加蘭姆酒,灌飽貪婪空洞的胃袋, 以防口味改變的哥哥再一次不小心吃掉端菜僕人的手臂肉,當成鮮美的羊腿啃個不停。 瑟伊嚇壞了。 在貝特朗將「活的」亞拉斯帶回宅邸時,瑟伊膝蓋直打顫,天曉得他在心裏歇斯底里了幾次。 那墳頭可是他親手掘的啊!一個死透的人回來打招呼,嘴角還染滿風乾的血跡-- 還能期待聽到什麼回應?嗨,好久不見,你好嗎?---這像話嗎? 瑟伊甚至來不及感到高興就開始擔憂,是的,他的確為亞拉斯的死沮喪, 但見到貝特朗興致勃勃地幫哥哥縫合騎馬摔斷的頸子,更讓他感到沮喪兼緊張。 亞拉斯返家後第一次到臥房拜訪瑟伊,換來幾乎驚動全伊甸的驚恐慘叫---魂都飛了的那種。 亞拉斯知道自己嚇壞了導師,但他沒有辦法克制滿懷的愛慕,即使他飢腸轆轆, 即使剛剛在餐桌忍不住突襲了端菜僕役的臂膀,還大嚼幾口血肉,他也想親吻瑟伊手背。 他試著微笑,像個跟蹤狂在長廊間拼命尾隨瑟伊,祇換來瑟伊臉色大變地加快腳步。 瑟伊的閃躲將亞拉斯逼到絕路。在燈火全滅,呼吸能凝結成冰花的雪夜, 溫室所有的玫瑰被亞拉斯折下,作為餞別禮物。他沒有敲門便闖入瑟伊臥房, 把如血的花朵傾倒在青年單薄的懷裏,接著抓緊了臉色發白的導師。 亞拉斯玻璃珠似的藍瞳仁熠熠發光,像是水中搖晃的火; 這份叢生如深淵的愛,要迫得他做一個發狂的人了。 他說:瑟伊,我的導師,我的指引。我穿越禿鷲陰影與火燼的路,祇為從死地回到這裏, 然而您的眼神與背影,卻令我感覺冰冷,感覺荒蕪,那是真正的地獄--- 您怎麼忍心在這時候與我切割,棄學生於不顧? 逃避該有盡頭,我不願成為您恐懼的根源,我將履行騎士團的諾言遠行! 如果您還有憐憫,如果您願意可憐這無可救藥的瘋子...什麼話也別說,讓我吻一吻您。 至少我還能知道,該如何在一片虛無裏抬頭,從絕望的蕨葉裏,辨認出唯一的希望! 金髮散亂在額前,瑟伊忽然啞了,眉眼漸漸滲出苦澀,沉陷在一種無助的猶豫裏, 他覺得自己是一束被抱緊了放在風雪裏的枯柴。 英俊的學生身上帶著墓地與沒藥的幽香,沒有溫度,也沒有心跳; 那是冰冷的火炬,是凍結如大理石的寂寞肌膚,令人發寒的死者擁抱。 瑟伊思索著剛剛聽見的話語,他沉默了好一陣,才漸漸有了動作。 包裹繃帶的右手環住亞拉斯肩頸,瑟伊微微嘆了一口氣, 他伸長了頸子,去親吻他忠誠絕望的學生,吻那冰涼的額頭,眉毛,以及嘴唇。 他見到亞拉斯瞪大雙眼,從起初的不敢置信,轉為幾乎崩潰的狂喜。 亞拉斯眼框漸漸溢出血紅的淚液,唇縫間發達的犬齒因為激動,顯得更加銳利。 瑟伊不再去臆想從墳墓裏歸來的,究竟是惡魔,還是受咒詛的軀殼。 他祇是驚訝,原來一個人即使丟失了生命,走過冥府,也沒辦法放棄他的愛情。 這是冬季最冷的一天,整個早晨因為離別而顯得特別漫長、沉悶。 奧莉薇雅凝視遍野的霜雪,凝視腹內孩子的父親,凝視貝特朗決心的側臉。 瑟伊靜靜守在旁邊,在凍結如冰糖的白日河畔佇立,目送雙胞胎離開。 即使情人肚腹已經微微隆起,貝特朗也無法放下他的兄弟。他整裝上馬, 一身冷白,繫上鑲嵌珍珠的銀長劍,預備與亞拉斯一齊從軍。 他相信他的哥哥,相信保護家人的信念是最堅強的武器; 兄弟聯手戰勝惡龍的床邊故事,影響貝特朗很深---傷痕累累,也不離不棄。 這是哥哥從小教給弟弟,而貝特朗將永遠奉行的一句話。 鋼鐵色的蒼穹飄下灰雪,飄過亞拉斯藍石英般的雙眼,瑟伊流散的髮稍, 奧莉薇雅眼角滲出的淚珠,貝特朗因為緊張而微抿的薄唇;離別總是寒冷。 雙胞胎策馬踏過田疇與林徑,他們揮別摯愛,到陌生的另一塊土地。 落日滲透如血,兄弟倆祇是趕路,直到戰爭的星象掛滿天際。 邊境是一塊被鐵蹄踐踏、火把焚燒過的土地,士兵的屍體白天曝曬在冬陽下, 入夜又結上一層冰霜,他們緊抓著斷掉的長劍,雙眼睜大,牙關鬆開, 個個面目清晰。有些人年輕得令人看著惋惜,很多時候,都還保有臨終的表情。 亞拉斯與貝特朗被編入同一個小隊,他們俊美瘦削的外貌很快便引起了注意。 尤其貝特朗,他不像亞拉斯天天在外練習騎術,曬得一身可可色的肌膚。 同樣引人注目的輪廓,他比哥哥瘦得多,膚色白得像歌劇女伶,內斂且安靜。 幾個隊友挑釁貝特朗,卻被衝進帳篷的亞拉斯往死裏打,個個痛毆在地, 其他人聞聲而來,紛紛捲起袖子挑戰,酒瓶、拳腳、棍棒落在亞拉斯身上, 他祇渾然不覺地繼續戰鬥,從進入騎士團成為訓練生的第一天,到沙場生活, 亞拉斯從來不會因為對方求饒而停手,他贏得了隊友的畏懼與尊重--- 伊甸來的瘋狗!他們總是在卸除盔甲後咒罵著,然後向亞拉斯敬酒。 他不常穿盔甲,也不喜歡騎兵制服,倒是經常穿著天鵝絨黑外套上戰場。 在一場幾乎能稱為傳說的戰役,隊友親眼見到亞拉斯胸膛上挨了十幾隻箭, 竟面不改色地向前衝殺,著白冑的貝特朗以精準狠辣的劍術作為開路, 使亞拉斯的長槍得以成功刺進對方將領的頭顱。一串惡毒的笑聲劃破戰局, 亞拉斯高舉屍體,泉湧的鮮血灌入喉嚨,他齒列、頸子與胸膛染滿鮮血, 瞳仁閃爍解渴的喜悅,像一隻掙脫枷鎖的猛獸,多駭人的一幕! 箭矢嵌在亞拉斯未著護甲的黑衣裏,他卻奪下大將性命,敵我雙方都驚呆了。 敵軍傳說著邊境出現的黑騎士是神使,專門將屍體的心臟送到神靈那裏--- 黑暗之神狄斯克特里波卡,著白衣的妖神特拉克胡潘雙雙出現在沙場的謠言, 瘟疫般在士兵間散布。當敵軍見到這一對俊美如邪靈的雙胞胎兄弟, 一前一後的銀白甲冑與飄揚的黑外套現身沙場,他們就會身不由主的畏懼。 亞拉斯在騎士團的地位以流星般的速度拔擢。曾拿下貴族劍擊冠軍的貝特朗, 他優雅的舉止與謙和有禮的態度,更是其他隊士景仰敬慕的對象--- 明知道會受到愛護弟弟的亞拉斯痛打一頓,仍陸續有人對貝特朗表達好感。 其中一位來自王都,銀器商人的獨子維拉,更是對貝特朗意亂情迷。 他會在火堆旁哼唱自己編的情歌,刻意與隊友換帳篷以睡得與意中人近些, 痴情的眼神每每令貝特朗頭皮發麻。維拉不祇一次被亞拉斯揍,揍到都嫌煩, 索性不管,任由維拉千方百計巴著貝特朗。貝特朗有時也被維拉逗得發笑, 便坦白自己在家鄉有愛人。維拉懷疑貝特朗騙他,他說總該給個名字。 貝特朗靦腆了一陣,才告訴維拉:「奧利,我愛的人,是奧利。」 純真的愛情在翡翠色的瞳孔裏閃爍,維拉很快就明白貝特朗沒有瞞他。 貝特朗是真心地喜歡那個人,他就算是死了再轉世也沒有辦法介入他們之間。 這件事讓維拉沉寂了很久。 早春漸漸來臨,雪融的戰場,一場特別艱難的戰役,貝特朗的馬挨了一刀, 他整個人摔在地上,失去知覺,維拉奮不顧身地撲上,死命護著他。 貝特朗緩緩清醒後,祇見到氣若游絲的維拉,朝他傻笑,腰腹一道斧砍的口, 腸子流在腿上。維拉得意地說:你欠我了,貝特朗。 當你回到家鄉,見到深愛的人。你將會想起我,你會想到維拉,那個可憐人, 是他護著你,你才能夠活著返鄉。你能吻你的愛人的唇,是由於另一個人甘願為你犧牲... 維拉沉沉地咳了幾聲,便倒在貝特朗懷裏死了。斷氣後,唇角仍是笑的。 就在那一刻,貝特朗忽然深深地體會到戰爭的嚴酷與殘忍。 他抬起頭,祇見哥哥將長槍刺進爬動著想逃走的,敵軍張大求饒的口腔。 貝特朗如夢初醒,他惶惶地注視一群群騎兵互相吶喊屠殺,他們忘了彼此是人, 忘了彼此是活生生的一條命,會疼痛,會流淚,是分別愛著自己國家的士兵。 貝特朗為維拉闔上眼簾,並抽出長劍,他悲哀得沒有辦法停止流淚, 然後在一個敵軍向他揮刀時,又快又狠地挑斷對方的喉嚨。 噴濺出來的血霧染紅眼瞼,血珠從尖尖的下巴匯聚滴落,貝特朗想中止戰鬥, 甚至想離開戰場,卻發現一個又一個的敵人朝他殺來,他深陷無邊際的血腥漩渦, 在屍體的波濤裏掙扎游動,再也無法收手。貝特朗肩膀挨了冷箭,但他不知覺痛, 他祇是感到悲哀,他看見亞拉斯將敵騎一槍刺落,士兵紛紛被揮倒, 地上哭號的年輕面容,則被再一次提槍穿刺---亞拉斯將死寂帶進敵人瞳底。 「而今他們祇能到冥府裏抱怨了。」擦肩而過時,亞拉斯朝他弟弟笑了笑。 他用死屍的衣襟,擦乾長槍上的血跡,那神情倨傲得令人發毛。 戰場裏沒有任何青春與老邁可言,祇有瞬間的疼痛與黑暗。行軍、行軍、行軍, 背脊要打直,直得彷彿背負正義十字---亞拉斯整夜睡在貝特朗身旁, 卻總是在日出前更替繃帶,悄悄離開,彷彿不願意弟弟藉晨曦看清楚他身體。 當夏季第一朵花開,氣溫回暖,亞拉斯連頭盔都戴上,整個人裹在薄甲裏, 透過一條縫隙,祇見一雙湛藍銳利的眼睛。他是晉升最快的黑甲隊長, 令敵軍膽寒的對手。雙胞胎的名聲震動故鄉,曾經藐視、輕看他們的村民, 也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孩子已經成長,成為效忠國家的騎士英雄。 某一個夏夜,貝特朗拉住了預備起身的亞拉斯。他說:親愛的哥哥,請為我解答, 敵人的生命與隊友的生命,價值難道不同嗎?當我刺進一個人的心臟, 我會想,有一個母親失去了他的兒子,有一個男人失去了他的兄弟--- 或許這個人深深愛著遠方的家人,他的感情,就像我愛著您那樣真誠。 這樣的念頭每晚都來夢裏,折磨我,使我內疚,像陰魂不散的亡靈。 仇恨的藤蔓用刀來割,會淌出血液,血落在土裏發芽,會叢生出更多仇恨, 今天我們占據城鎮,明天對方攻破城門將我們驅離。反覆推進、撤退, 這樣的鬧劇要持續到何時?我不懂自己為何而戰,祇能站在沙場上迷惘。 身不由己地拔劍,身不由己地殺人,然後身不由己地感覺良知漸漸死去... 我沒辦法繼續下去,戰場令我顫慄。我想念我的家,也想念伊甸。 維拉救我一命,難道是為了讓我繼續奪走別人性命嗎? 不是的,他是要成全我對奧莉薇雅的思念,他要讓我平安回去找我的愛人。 我希望孩子出生時,是由我接過手,聽第一聲哭泣,為他命名... 亞拉斯背對弟弟,在陰影裏動也不動,他的五官腐爛得一塌糊塗了。 蛆蟲將腐軀當作最肥沃的土地耕耘鑽洞,光陰在他頸上套繩,吋吋勒緊。 為了不驚嚇弟弟,亞拉斯謹慎地戴上頭盔與手套,纔伸出手,撫平貝特朗愁苦的眉頭。 「別難過,」亞拉斯說:「我們回伊甸,這就回去。祇要你開口,我願意聽。 記住這點,貝特朗。你是我最珍惜的弟弟。你可以將信任交在我手上,而感覺放心。」 亞拉斯說話的方式比平常急促,貝特朗認為哥哥渴望對他說出一個秘密。 他像過去那樣,修長如白楊樹的手指,摩娑亞拉斯的衣擺邊緣。 他發現哥哥的手腕與頸子如枯樹一樣消瘦,藍眼珠陰鬱得要生出荊棘。 「我闖禍了,對嗎?」貝特朗低語。 「與惡魔交易不容易,這不是你的錯。」亞拉斯將盔甲縫隙掉出來的蛆蟲掃到外頭。 「是你的身體發出這種味道嗎?沼澤的味道。」 「是。」 「你開始腐爛了,對不對?」 腹部挨了一拳似地,亞拉斯沉默,像個墓碑一樣穿著鐵甲坐著。 鮮血泊泊滲出他眼角,不知道的人一定會以為他受傷了。 「亞拉斯,你在流血。」貝特朗急急拿出手帕,卻看到哥哥抬手示意不用。 「不是血。」亞拉斯注視貝特朗,話聲平靜:「是眼淚。紅色的,鐵鏽味的眼淚。」 亞拉斯從來不畏懼死亡,他祇是捨不得生命的附屬品---人與人之間的相偎相依。 他祇是擔心他的弟弟要難過。更擔心那比貝特朗壓抑千百倍的瑟伊。 「沒有我,你該怎麼辦呢。」亞拉斯嘆息。 那個引他深深心疼,懷藏傷疤度日的人,被伊甸套上枷鎖的瑟伊,又該怎麼辦? 亞拉斯與貝特朗以生病為由,拒絕升職的派任令。他們成了沒有頭銜的士兵。 貝特朗像磁鐵般跟著哥哥的背影,趕過一個又一個夏夜,他不敢移開視線, 或許他在等待那件事情發生---死神再一次追上他的哥哥。 亞拉斯會倒下,也許是夏天最後一片葉子轉黃的時候,也許就在明天, 哥哥會滾在黃土裏,頭盔戴在頭上,眼神從富裕的藍寶石褪成陰濁的暗流, 附著在腐軀的精神分崩離析,直到最後一刻,他仍是在弟弟前方遮風擋雨的身影。 他是貝特朗眼簾裏一束直射的光,脫離羊水時第一個見到的血親, 臍帶像珠鍊一樣將他們圈繞,沾血的手足靠在一起吸入肺部第一口空氣。 為什麼生命如此急遽地逸散?有時貝特朗真想問問上帝。 大多時刻他們兄弟過得瘋狂而歡快,也有爭吵,是的, 貝特朗想起自己大多是哭泣的那一方---為著亞拉斯的寵溺與欺侮。 亞拉斯待他好,替他受罰,如此他就內疚;亞拉斯待他壞,對他冷淡, 貝特朗的心便發抖,像被帶鉤刺的鐵絲折磨。在騎獵的那一天他感到末日來臨, 哥哥睡臥在他懷裡,俊美的臉龐爬滿屍斑,弟弟日以繼夜流淚感覺自己同樣死去。 貝特朗滿十八歲了。這一年,他經歷過太多的死。 親人的死,敵人的死,戰友的死。死的畫面不留情地咬他,使他疼痛也使他堅強, 他覺得自己對生命的想法多少成熟了。面對分離,他也祇能接受命運無常。 畢竟要讓一個男孩快速長大的方法,就是送他去戰場。 瑟伊今夜睡得特別不安穩,他起身,點起油燈,寂靜的臉龐被火光照亮, 不習慣孤獨的緣故嗎?他徘徊在房間裏,耳邊隱隱聽到急促的馬蹄聲。 是幻覺,瑟伊不安地想。他擦拭額前滲出的汗,想起敵軍猙獰的嘴臉, 那些人捏著他下巴,鉗出舌頭,在上面釘穿一個個令俘虜生不如死的傷口。 臥房的門被劇烈拍打著,瑟伊退縮到牆邊,他感到雙膝發軟... 接著他見到貝特朗,柔軟又漂亮的珊瑚紅頭髮一下子闖進眼簾。 這孩子在戰場磨練下瘦得不像話了。 瑟伊緩了一口氣。 貝特朗匆匆開門,讓那一具陰森的黑色盔甲走進來---死者的氣味瀰散, 盔甲艱難的每一步都抖落扭動的白蛆。瑟伊驚愕地注視頭盔細縫裏的藍眼睛, 他太熟悉那對野狼的眼神了,在晚宴裏,在星光下,無數好天氣的日子, 亞拉斯眼裏閃爍著敬慕、執拗的光亮,煎熬著,糾纏著,直到導師在愛裏投降。 瑟伊忽然明白過來,亞拉斯返生後的每一天都面臨著痛苦的衰敗。 為著完成誓言,為著有所作為,他在亡靈的巷弄苦撐不肯安息。 但這份堅持終究也到了盡頭。 枯朽的軀殼裏流動的是對歸鄉的渴望,亞拉斯在瑟伊面前跪下, 他凝視瑟伊,然後視線遠遠地穿過去,像是在看自己尚未度過的人生。 亞拉斯嘆息,他垂下頭,摸索瑟伊纏繞繃帶的右手。乾癟死灰的唇, 謹慎地,隔著頭盔親吻---他覺得胸膛要起火了,熱血繞著眼眶打轉, 亞拉斯渴望將全世界都奉獻出去,奉獻給他的兄弟與導師,他最深愛的兩個人。 他要像蛇一樣爬進他們的心坎,將溫暖的毒牙咬進臟器裏,合為一體... 喉嚨裏愛的音節如砂礫粗糙滾動,逃逸無蹤,童年純真的記憶逐漸翻頁洗白, 亞拉斯在沸騰,在弟弟悲傷的目光下灼燙,在瑟伊溫和憐憫的眼神裏獲赦免。 那是一種要飛翔的感覺---亞拉斯十五歲,站在窗台,向弟弟伸出手的瞬間。 陽光暖洋洋地灑落在肌膚上,他們手牽著手,往窗外跳躍而不知懼怕。 貝特朗目不轉睛地凝視,他看著亞拉斯從盔甲縫隙中蒸發,化為輕煙逸散--- 親吻瑟伊手背,保持跪姿的黑甲,終於滾落在地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騎士團頒發的榮譽勳章放在瑟伊的右手掌心,瑟伊握緊了,慢慢彎曲背脊, 他彷彿蒼老了好幾歲,空洞地縮在牆角,全無血色。 繃帶節節滑落,右手肌膚暴露在空氣中,完好無傷的美麗手腕,沒有一點火傷, 瑟伊屈伸著手指,驚異地察覺右手感覺回來了,曾經令他引以為傲的持劍能力, 又重回他的生命,他足以捍衛自己,而感覺安全。 瑟伊想到亞拉斯發過的誓,那些言語同他火熱的臉頰埋在導師掌心--- 「我發誓我會給你自由的權柄---」 他覺得亞拉斯就像一團野火,匆匆地燒掠過他的生命,又匆匆消逝, 最後存活下來的,僅僅是殘留著溫度的永恆餘燼。 亞拉斯仍活著,活在他體內,在瑟伊恢復生氣的右臂裏, 他的愛如附骨之蛆,他們將永遠在一起。 貝特朗離開了臥房,他到最隱蔽的客室,找他夢裏的紫羅蘭,他的奧莉薇雅。 推開門板,他看到枕頭上溫柔散亂的棕短髮,奧莉薇雅睡得很沉, 她抱著渾圓隆起的肚腹,正安穩地裹在亞麻床單裏。 貝特朗的雙眼是陰綠的苔岩,點綴了感傷的皺褶的光。 他是一個父親了,年輕的父親;而他的兄弟,已經躺進了墳墓。 花了十八個年頭與雙胞胎兄弟相處,他不知何者較難。遺忘,或是惦記? 亞拉斯的陰影會徘徊在亡靈無法安息的伊甸園之西嗎? 如果再一次與魔鬼交易,流下蒼白的眼淚懇求伊甸最黑暗的一塊土地, 祂們會將什麼交還回來---是亞拉斯的笑容、憤怒,或是憂傷? 解劍卸甲,貝特朗坐在床頭,他發了一陣子呆,才慢慢地躺下。 他疲憊地靠著奧莉薇雅,直到睡意來襲。他想他會考慮一場遠行, 帶著奧莉薇雅與他的孩子,到一個遠離傷心地的場所,到一個陌生的風土旅行。 在那裏他不會想起伊甸的每一塊記憶,他會在歲月的浸浴下痊癒。 在貝特朗心裏,亞拉斯將永遠是羅得宅邸的繼承人,無人能代替; 就連有著相同臉孔的自己,也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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