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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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僅有的一張薄紙,寫滿白霜與塵土,嘆息與陰影。愛情則是一種賭注。從來只有賭注,沒有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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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拉斯與貝特朗 (上)

十五歲的貝特朗從一個悲傷的夢醒來。 紅髮男孩睜開佈滿淚水的眼睛,他要找尋他的哥哥。 伊甸莊園領主羅得的雙胞胎兒子中,比較勇敢的那一個。 「亞拉斯,亞拉斯,」貝特朗微弱的呼喚,卻換來哥哥不耐煩的表情。 「閉嘴,貝特朗。」亞拉斯轉過頭給了他弟弟一個往上翻的白眼, 他坐在七樓的灰石窗旁,正往腰間一圈一圈的纏繞粗繩。 亞拉斯與貝特朗同樣,擁有一頭熱情的紅髮,窄細的腰臀,與修長的手腳。 他才十五歲,看起來卻像個即將成年的貴族公子,而且長相極為俊俏。 宴會裡若不說話,賓客會誤以為他們是喜著男裝的美麗少女--- 曾經有不知情的貴族,拿著香檳跟亞拉斯搭訕,招來鼻樑火辣辣的一拳。 接著是打落牙齒的第二拳,第三拳,亞拉斯騎在客人身上不停猛揍。 與內向的貝特朗攀談、心懷不軌的王族,則受到憤怒的亞拉斯拔劍相向, 險些引發領地戰,從此以後,當人們提起羅得的長子亞拉斯, 就像是提起了野蠻、火爆,與麻煩。 亞拉斯纏繞好腰間的繩索,又取出另外一條長繩子來綁貝特朗, 他拉過不情願的弟弟,迅速地纏繞腰間的繩結。 「為什麼要站在窗台上?父親說過,這樣危險。」貝特朗不安地望著哥哥。 「你不相信我嗎?」一道奇怪的暗影掠過亞拉斯的眼睛。 亞拉斯的眼神像三月的微風,熱暖,誘惑。只有夠熟悉的人, 才能察覺在那樣的專注中混雜著憤怒,是隱埋花蕾深不可測的劇毒陷阱。 亞拉斯站在窗邊。帶著傲慢與自信,對他的弟弟伸出手。 像天上的使徒,要帶信徒飛翔,往至高至遠的地方。又像試煉,從魔鬼而來。 貝特朗總是這麼相信---哥哥不會真正害他。 記得童年的惡作劇,暴風雪的冬夜,半夜哥哥冷不防潑了他一桶冷水, 然後打開窗戶讓雪花瘋狂地灌進來。 貝特朗嚇壞了,而且冷得要命,他的嘴唇呈現一種病態的淡紫而且不停發抖, 他吸氣但覺得窒息。肺部刺痛,水分在身上四處結冰的時候,他哭了出來。 亞拉斯發現玩笑開大了,關了窗來補救,他剝去弟弟身上結冰的衣物, 還跑去拿溫水與毛巾,在火爐邊搓揉凍傷的手指與耳朵。 驚嚇過度的貝特朗,在那之後得了重感冒,臥病整整兩個星期, 亞拉斯每天都去溫室採摘黃色花瓣灑在房間,或把忍冬帶到弟弟身邊。 他會講騎士與惡龍的床邊故事,提出一些關於領地應該做的改革。 最後鑽進棉被裡,與他的弟弟,他相同模樣的另一半擠在一起。 哥哥抱著弟弟,柔軟的嘴唇會落在發燒的臉頰、雙手還有額頭上。 亞拉斯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貝特朗,他很抱歉,他真的真的抱歉。 至少在那時候,貝特朗相信, 為了母親究竟比較喜歡雙胞胎中的哪一個,爭論得面紅耳赤的兄弟心結, 終於有了真正的和解。 「我相信你。」 貝特朗一邊回答,一邊伸手握住哥哥帶了皮製手套的手掌, 然後感到一股巨大的拉力將他帶出七樓窗戶。哥哥將他抱進懷裡, 景色飛快流蕩,他們高速往下掉落,灰色鴿群拍打著翅膀驚慌而過, 貝特朗可以感覺那羽毛掃過面頰的柔軟。 一瞬間他明白亞拉斯要做什麼了。 昨晚接待過白日河畔另一端的商旅,在宴客中他們聽到一些刺激的新遊戲: 坐著輪車滑下廢棄礦坑的鐵道。從高空繫著繩子往下跳。 在結冰的河面,打破兩個洞,然後脫光了從這端進入冰湖游到另一端。 貝特朗聽了感到有些可怕,於是轉過去看他的哥哥,亞拉斯專注地聽著, 他沸騰的眼神閃閃發光,彷彿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精彩的細節。 永遠缺席的母親,赫娜,一定沒有聽過這樣的事情吧。貝特朗想。 給了兄弟一頭紅髮的赫娜從不說話,她日夜抄寫玫瑰經,終日關在塔頂。 那是一個骨瘦如柴而且遠離人群的瘋狂靈魂。 或許哥哥不停闖禍是想得到母親的關注,但從來沒有成功。 因為是領主的孩子,因為有那麼一個不幸的瘋狂的母親,憐憫的目光便落在雙胞胎身上。 這樣的憐憫與溫柔總是激怒亞拉斯,他不要別人可憐自己。 他變本加厲地挑戰眾人的極限,卻沮喪的發現,那些人永遠不能平等待他。 惡魔庇佑的傳言圍繞他們,他們仍然能輕易獲得超過一般人容忍限度的最大包容。 他們依然是受詛咒的母親所生下的,一對值得同情的兄弟。 這是永遠無法甩脫的命運。與亞拉斯相反,貝特朗很快就接受了認命。 接近地面的瞬間,繩子勒緊他們身體,往上反彈拋高, 目睹一切的園丁發出震驚整個宅邸的尖叫, 貝特朗驚慌地感覺自己的肋骨,在壓力下發出可怕的斷裂聲音。 吃過早餐的哥哥張大嘴巴,發出噁心的一聲「噢!」,嘔吐物便噴散出來, 灑在底下的草皮上。貝特朗見到哥哥腰間的繩子崩斷,嚇出一身冷汗, 即使肋骨附近痛得要命,仍死命地伸出手,去拉哥哥套著馬靴的腿。 褲子被拉掉了一半,亞拉斯懸空倒吊著,露出大半個光溜溜的臀部。 這真難堪,他想,弟弟救了他一條小命。 感激的念頭維持沒有多久,一股帶著騷味的淺黃色液體斷斷續續落下來, 像是一場午後的驟雨。貝特朗嚇得尿褲子了。 那些難以控制的晶瑩的尿液,全都灑在無法閃避的亞拉斯臉上。 「貝---特---朗---!!!」亞拉斯咬牙切齒地怒吼。 聽見這麼具有威脅性的聲音,弟弟怕得手腳發軟,終於放開了哥哥。 亞拉斯重重地摔在草皮上,摔在弟弟的尿液與自己的嘔吐物裏。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的腿彎成奇怪的角度,接著是痛楚--- 爆炸性的痛楚。貝特朗吊在空中搖晃,不停地哭。 亞拉斯與貝特朗,他們兄弟倆十五歲的夏天,仍然是在混亂中拉開序幕。 貝特朗折了一根肋骨,亞拉斯斷了一條腿,兩個人必須在床上好好休養。 巨人般的父親忿忿地帶著長鞭,認定這次的意外又是亞拉斯帶頭。 羅得進門,對著亞拉斯就是一記耳光,他把孩子拖下床。 必須好好訓誡,羅得想。 總有一天亞拉斯除了害死家人,還會害了整個領地。 哥哥偏著頭,鮮血流出鼻腔,低垂的眼簾緩緩在貝特朗面前張開, 仇恨的薄藍色的雙眼,住著頸戴鐵枷、狂怒的一頭瘋狗。 貝特朗感到心痛,他不明白他哥哥的體內,為什麼流竄著那麼多的憤怒? 年輕、驕傲而俊美的面孔,何以鑲嵌一對絕望蒼老的雙眸? 那一夜哥哥沒有回來,貝特朗知道亞拉斯會在哪裡,往下的長廊盡頭, 戰時用來囚禁戰俘的隔間---能在空氣中嗅到寂靜與腐朽的地牢。 他曾經擔憂地在石階旁聆聽,那一聲又一聲,隨著長鞭抽打而搗散的嘶啞呻吟。 貼在牆邊的身體開始顫抖,貝特朗對哥哥身上背負的責打,難以釋懷。 那鞭打該落在自己身上,是他做的。是他在十歲的生日宴飲中, 不小心刮壞了古老而貴重的油畫...九歲時碰碎的水晶長髮釵... 七歲時不慎扯斷的天鵝黑珍珠項鍊,六歲跌倒潑在王族靴面的酒... 哥哥總捏著弟弟柔軟的小手,暗示他什麼也別說,然後承認了過錯。 暴雨般的斥責淋在臉上,亞拉斯穩穩站著,並不逃開。甘願為他的弟弟, 為環繞他手臂彷彿心裏害怕的瘦小身軀,隻身抵擋所有的敲擊與苦頭。 以不知悔的姿態,表現得蠻橫、無理,以便將失誤都攬到自己身上。 亞拉斯永遠是容易闖禍的敗家子,貝特朗永遠是乖巧的小少爺。 多麼久啊,這樣的標籤黏貼在兩人身上,最後竟像真的一樣。 父親甚至相信長子擁有了一個無可救藥的靈魂。 無數次他們肩並肩坐在石牆的邊緣,一起欣賞晨星受日出燃燒。 白茫茫的金光在頭頂扇狀逸散,旋轉的風吹開少年們的領口。 帶著憧憬與感激,貝特朗一雙翠綠色的雙眼,望著哥哥帶著傷的鼻樑。 「沒人能與你相比。」他真誠地對哥哥說。 亞拉斯凝視著銀色長絲緞似的白日河,沒有任何回應。 他只是累了。恰好厭倦了很多事情。比如探詢母親發瘋的原因, 比如惡魔血脈的謠言。厭倦了村民畏懼而警戒的眼神,西邊亡靈的傳說, 伊甸莊園經歷的三次陰影,墓園裏巨量墓碑的秘密。 就像現在,貝特朗抱著胸口的傷,緩緩走下階梯,去探望他的哥哥。 亞拉斯萎縮在石頭砌成的地牢裡,破碎的襯衫沾滿凝固的褐色血跡, 狹窄、孤寂的空間。他以疏離與疲憊,漠視弟弟的叫喚。他只是累了。 「我厭倦了看到我自己。」亞拉斯乾裂的嘴唇喃喃自語。 貝特朗透過鐵欄注視他的兄長,那句不甚清晰的話讓他狼狽得脹紅了臉。 「我厭倦了看到我自己!」亞拉斯朝他的弟弟大吼,並掀翻一盤冰冷的午餐。 被燙傷似地放開鐵杆,這句話狠狠撕裂了貝特朗。 他感到身體每一根骨頭都痛了起來,顫抖的淚光蓄滿眼眶。 踏著遲緩的步履,他回到臥房,那句話令他沒辦法忍住傷心。 他不知道亞拉斯說的「自己」,究竟指的是哥哥,還是長相幾乎相同的弟弟。 貝特朗害怕被厭倦,但更害怕哥哥輕看生命的重要性。 他不能想像雙胞胎中的另一半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臥床休養的這段時間,貝特朗拜託裁縫教他剪裁與縫紉, 亞拉斯喜歡穿的緊身黑外套,他在上頭以金線綴繡了一隻和平鴿。 將外套擺放在亞拉斯臥房的床頭,他希望哥哥能夠明白這份心意。 隔天貝特朗在晨光裡醒來。睜開眼,就發現亞拉斯穿著那件黑外套, 拱起如虹的背脊,沉沉地靠在弟弟背後睡覺。 貝特朗凝視哥哥唇角的瘀傷,微微皺緊的眉頭以及,線條優美的眼鼻。 他伸出手。碰觸他的雙胞胎兄弟,像盲人觸摸春天的茉莉。 指尖撫過哥哥熟睡的額頭,長睫毛,以及鬈軟如藻草的紅瀏海。 或許他在母親腹中曾經這樣做過---兄弟依偎著,貼著額頭。 感覺溫暖,感覺平安,冰冷的閃電也無法打斷他們的夢。 他知道亞拉斯薄薄的眼皮底下,藏有一對冷潭似的水藍眼睛。 有時溫柔如晨曦,有時無情銳利如石英。 貝特朗的瞳孔,是翡翠的苔綠。 他們兄弟倆外貌唯一不同的地方,只有眼睛。 閉著眼睛的亞拉斯慢慢露出一個象牙色的笑容。 他出奇不意地跳起來,親吻弟弟蘋果的臉頰,然後搔癢,直到貝特朗大笑討饒。 「昨晚來了穿著騎兵制服、滿身是傷的客人,父親幫他塗藥與包紮。」 亞拉斯神秘兮兮地告訴貝特朗:「他的舌頭上有好幾個洞...」 在貝特朗還病懨懨躺在床上時,亞拉斯就已經拿掉夾板,開始上馬術課了。 負責教課的,是羅得收留的客人,來自白日河另一端的前騎兵隊長,瑟伊。 穿著白銀輕冑,面目清秀的金髮青年。抿緊的薄唇,總是冰冷嚴厲,毫無笑意。 庭院經常傳來瑟伊糾正亞拉斯姿勢的聲音。 瑟伊抵達宅邸時渾身是傷,神情狼狽。 他是羅得出外經商時,從鄰國奴隸市場,拿著大把金子贖回來的戰俘。 憑藉優異的劍術,瑟伊年紀輕輕便以平民身分升至騎兵隊長,邊境戰爭卻改變了他的命運。 使劍的右手在被俘虜時,遭到刑求與火烤,連拿刀叉都會顫抖。 所以他教導亞拉斯的時候,右手總藏在繃帶裏,以左手劍擊。 對於一個戰士來說,瑟伊幾乎是個廢人了。他感到痛苦,不願意見到任何熟識的下屬。 「我沒有辦法一直盯著這兩個小魔鬼,」羅得這麼告訴瑟伊:「你得幫我照看。」 他就像有錢父親從市場裏挑了新玩具給孩子。領主的兒子們需要一個家庭教師, 而教師的模樣,也必須是羅得所中意---即使有點殘缺而且傷痕累累。 會馬術、劍術、射箭、歷史、算數、還是個年輕的騎兵隊長... 當羅得在奴隸市場發現瑟伊,幾乎是眼睛放光、貪婪地直盯著木板上的附註。 奴隸主扯開瑟伊的褲頭,掏出完好無損的生殖器,「我們還沒有閹割他,」 一口金牙的嘴猥褻的笑了一下,奄奄一息的騎兵隊長被翻過身:「你看他的屁股。」 「窄得像個十二歲孩子的臀部,形狀漂亮,而且還沒有被操爛。」 「該死,他看起來像被發情的公牛操過。」羅得討價還價:「看看那些血。」 「他是個隊長,自然比較受歡迎。」骯髒的手漫不經心地撥開瑟伊的頭髮: 「但這表示他已經被狠狠疼愛過了,磨去了脾性。我們拔去了他的爪子跟毒牙。」 「我不知道。」羅得刻意露出猶豫的模樣:「讓我考慮一會。」 他注意到這個屈辱得臉色發白,說不出話的金髮青年,有一張惹人憐惜的臉。 羅得從以前就很喜歡在貧窮、墮落的地方,發掘值得珍藏的寶物帶回家。 「當你擁有一匹漂亮的駿馬,還會在乎之前有誰騎過嗎?」 這句話像是有魔力一樣,打動了羅得的心。 羅得從奴隸主的手中接過了頸圈的鐵鍊,結清了帳。 爬上馬車的那一刻,瑟伊痛哭出聲,在羅得無表情的注視下, 他縮成渺小的一團哽咽發抖,不知自己該為脫困放心,還是該為將來擔憂。 羅得付出的金子,他永遠也還不起。但是他真的很需要離開那裏... 他知道自己將在伊甸扎根,將生命賣給這家人。 貝特朗捏著手中的羊皮紙與書籍,他翻閱那些,亞拉斯無心觀看的傳記。 比起經商在外,揮霍無度,一回宅邸便狂歡宴飲的領主父親, 他更喜愛那位有著金頭髮、性情拘謹的青年教師。 他記得瑟伊進入臥房的所有細節,勾至耳後的金色細瀏海, 無力抬起的繃帶右掌,燙直的高領襯衫,不可思議的憂傷眼睛。 瑟伊像水仙一樣優雅地垂立床邊,輕聲說話--- 「我來自被踐踏、屠殺的騎兵隊。我曾以自己的生命交換其他人的自由。」 「然而現在,我只是一個被遺棄的隊長,被國家忘卻、無法順利使劍的戰士。」 「你們的父親從奴隸市場買下了我的一切。我叫瑟伊,是你們將來的導師。 培育,保護,並讓你們成為適合掌管領地的繼承人,是我活下去的使命。」 亞拉斯坐在石窗邊,桀傲的藍眼睛瞪著,像要把瑟伊燒出洞來。 貝特朗了解他的哥哥,哥哥也會喜歡瑟伊的。他們從來都喜歡相同的東西。 亞拉斯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他可是每天都準時上馬術課,從不缺席。 射箭與馬術是亞拉斯偏愛的項目,他可以整個白天練習不厭倦, 偶爾滴著汗,拿著長弓進來喝掉一整罐水晶長壺的水,又背著箭袋出去練習。 白皮膚被太陽烘烤成蜂蜜棕,顯得眼睛更加銳藍。但絕不能叫他看書。 一坐在書房,不久就垂著腦袋睡到天荒地老。 亞拉斯不再玩命似的冒險,叛逆期的精力與憤怒全發洩在課程裏。 貝特朗對騎馬沒辦法,也沒有拉開長弓的臂力。但他能使劍,而且進步神速。 以瑟伊的話來說,他有天賜的靈敏與專注力。僅僅一年多的時間, 貝特朗已經能與瑟伊長時間對劍,直到晚宴開始---當然,瑟伊是用左手。 晚宴、梳洗完畢後,就是拉丁文進階課程。瑟伊與貝特朗的一對一教學。 有時貝特朗會談及他經常做的噩夢,心底那一塊黑暗的角落--- 腳底迸出的篝火,瘟疫的黑蝗蟲,逐漸囓咬至白骨的頭顱,火柱燃燒的聖母。 即將被剝奪什麼的痛苦會鑽他的心,使他流血,貝特朗陷入恐慌的僵直, 他總是在拓大的臥房,在柔軟的天鵝絨枕頭上,突然間悲慘地醒來。 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哥哥。 對貝特朗來說,母親是陌生的封閉背影,父親是物質層面的資助者, 只有亞拉斯,他親愛的雙胞胎兄長,會寵溺他。 拉著他冒險,逗他笑,惹他怒,令他心碎...哥哥是他寂寞世界的白天與黑夜。 瑟伊是個很好的聆聽者,他靜靜望著貝特朗,伸出繃帶纏繞的右手, 摸一摸雙胞胎弟弟的珊瑚紅頭髮。他想這一對孩子一定遭遇過什麼, 才會提早覺悟危機、恐怖、以及陰影,滲著寒意的創口逐漸擴散--- 貝特朗成了持續驚嚇與不安的孩子,而亞拉斯易激動的心填滿憤怒與迷惘。 瑟伊相當嚴格,亞拉斯經常因為受到反覆指正,而惱羞成怒。 當亞拉斯用輕蔑的態度對待瑟伊,貝特朗就會擔憂地望著哥哥--- 真正的亞拉斯不是這樣。霜一樣藍的寶石眼珠裏,其實藏著柔軟與善良。 瑟伊並不生氣,他沉默地容許亞拉斯的冒犯。 「你大可以將我當作領主買回來的一條狗。」瑟伊對亞拉斯平靜地說。 「但這不會幫助你學到任何東西。損失的將是你,而不是我。」 亞拉斯當場將馬鞭摔在地上,回頭就走。 到了晚上,他徘徊猶豫了好一陣子,才推開瑟伊的房門, 正在進行算術課程的瑟伊與貝特朗抬起頭來看他。 亞拉斯筆直地走到書桌前方:「對不起。」他說完便紅了臉。 「領導人民的王從不道歉。」瑟伊溫和的說:「正因為不需對任何人屈膝, 更該時時注意自己,不輕易犯錯。否則就會因驕傲而墮落,因墮落而滅亡。」 亞拉斯尷尬地點頭,表示明白了。 「明天記得準時上課。」瑟伊的神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亞拉斯羞愧得連耳朵都紅透了。 他不敢直視他的導師,只含糊地應了一聲,便推門離開。 目送哥哥逃走的背影,貝特朗忽然有點幸災樂禍。 雙胞胎十六歲那年萬靈節,宅邸舉行了酷刑與肉慾的雞尾酒會。 為了隱藏怯弱與卑劣,貴族躲在面具裏,扮演殘酷的神,無情的劊子手。 他們飲酒、跳舞,以節慶為藉口,將笑聲穿刺在奴隸成串的哀鳴裏。 亞拉斯與貝特朗並不參加,他們排斥那樣純粹的邪惡,瑟伊卻無法閃避。 羅得命人撬開門鎖,僕役按住瑟伊鐵青的臉,從牙關灌入一杯滲藥的月桂酒。 直到騎士隊長微慍的掙扎漸漸變輕,變軟。「你不能這樣做。」瑟伊說。 他伸出手,企圖揮開笑著接近的領主,才到一半便無力地垂下了。 「我當然能,」羅得解開瑟伊的白緞襯衫:「一年了,你不該一直抵抗。 你的靈魂,傷疤,身體,從頭髮到腳趾,都是我用金子從地獄裡贖回來的。」 瑟伊渾身顫抖的哀吟:「直接給我一刀吧......我受夠了這些!別這樣踐踏我!」 羅得抬起手,他不能忍受違逆,他該毒打這不知感恩的奴隸。 如果再不聽話,他很樂意將瑟伊分享出來,吊在大廳裏,讓其他貴族管教。 然而羅得的手被抓住了,那力道令他疼痛。他轉過頭,看到暴烈脾氣的長子, 手臂結實、有著小麥色肌膚的亞拉斯,正燃燒著怒火瞪視他--- 「瑟伊是好老師,他是我對你唯一感激的事情。」亞拉斯咬牙切齒的說: 「有個瘋狂的母親還不夠嗎?還要逼瘋我們的導師嗎?要逼我恨你嗎?」 貝特朗也進了臥房。提著鑲嵌珍珠的銀長劍,陰冷的臉上毫無感情。 「父親。」他出於禮貌問候了一聲,隨即將手按到劍柄上:「拜託您。」 就在這一刻,羅得發覺他的孩子們的確有了成長--- 他們堅定、明確的表達立場,且絕不退讓。 亞拉斯與貝特朗不再是為了尋求刺激,愚蠢地在腰上纏繩索、玩自由落體的孩子。 他們抽高了,結實了,具有威脅性,即將成為真正的男人。這值得高興。 羅得長時間不說話,孩子們防備地望著他,像是望著一個惡棍那樣鄙夷。 他不喜歡這樣。將驚恐的瑟伊交回雙胞胎手上,羅得妥協了。 雙胞胎將導師帶回臥房,貝特朗預備梳子、毛巾,水盆與海綿, 亞拉斯抱著綿軟的瑟伊梳理。直到一頭蓬鬆的金髮不再糾纏,肌膚漸漸恢復血氣。 兄弟倆的動作溫柔,彷彿在為心愛的寵物整理毛皮。 「不要貼在我背後...」瑟伊輕聲說了一句話,便露出極其呆滯的空洞眼神。 彷彿噩夢鉗住了喉嚨,讓他想起深埋的無法忍受的恥辱。 「我不會退開的。」亞拉斯強硬的開口:「你知道,我們絕不會傷害你。」 火苗在亞拉斯脈搏裡騷動,顏色像夏天或薔薇,驟然碰觸他的心。 他產生強烈的慾望,想要獨佔,想要親吻,想醉倒在緊緊相擁的溫度裏。 成長的某一階段,人們容易受同性吸引。在青檸檬似的酸澀年紀... 還不足以讓父母將你當作大人,但你自知已不再天真的年紀。 ---當你愛一個人,你會認得他的腳步聲。 亞拉斯是抱著這樣的念頭,日日期待瑟伊來為他上課的。 只是此刻,他才真正察覺,自己比想像中來得更喜歡這個冷漠嚴格的青年。 瑟伊茫然的面對雙胞胎,他陷入無從抵抗的狀態,這讓他恐懼。 胃部像暴風雨裏翻攪的船隻,一陣電擊般的痛苦回憶令他將晚餐全吐了出來--- 他想到他的下屬,木樁上穿刺的、有著熟悉面孔的發白屍體,邊境游擊戰最慘烈的一役。 被刺刀挑破的制服,戰友流出的內臟與腸子;以及使他如嬰孩般悽厲哭嚎的釘刑。 「你殺了我們許多弟兄,隊長。」敵方的高階軍官喝著白蘭地,對瑟伊冷笑: 「我會除掉你身上最有價值的一切,讓你在我們手上感覺死過千次。」 難以忍受的鞭笞後,隨之而來的是恐怖的火刑,他們要剝奪他身為戰士最擅長的能力。 執劍的右手被按在炭火裏,皮膚開始起泡、破裂,直到焦肉的氣味逸散, 苦痛難當的慘號撕裂整個營地。他們要摧毀他的尊嚴,還要蹂躪他的肉體。 瑟伊曾經是騎兵團中,最堅強優秀的隊長,淪為戰俘後, 他幾乎忘了自己有過率領部隊的驕傲光陰。最低階的士兵都可以輪班付錢雞姦他。 針對騎士隊長而來的、陌生難當的羞辱與剝奪,挫去他所有銳氣。 低垂的金髮頭顱瑟瑟發抖,他想到自己甚至不顧顏面的抓著身上的敵人, 懇求他大發慈悲的停留,以拖延下一場折磨來臨的時間。 發生在邊境的一切幾乎要將瑟伊的精神炸碎。 瑟伊繼續乾嘔著,直到除了血絲與酸液再吐不出任何東西, 貝特朗忙著清理臥房的一切,也不嫌髒。 亞拉斯眼睛霎也不霎,只是盯著懷裡暈去的瑟伊,陷入沉思。 「我想我們必須保護他。」貝特朗憂慮地對亞拉斯開口。他知道他哥哥跟他想法一樣。 貝特朗成了勤奮的學生,以請教劍術或夜讀為藉口,賴在門鎖被破壞的房間裏, 他不願意他敬愛的導師落單。起初瑟伊對此相當排斥。 握緊枕下的短刀,他沒法輕易睡著。幾週後,才漸漸適應學生的好意。 繡著金線和平鴿的天鵝絨黑外套,掛在長子臥房最顯眼的地方。 亞拉斯偶爾還是會去找貝特朗,兄弟貼著在導師沙發上睡。 雙胞胎之間彷彿有種隱密的連結。十六歲了,感情仍是過分的好。 不上課的日子,他們在陽光中賽跑。兩人一件件剝掉衣服,赤裸如亞當。 原野的風掀起珊瑚紅的柔軟瀏海,他們享受自由,高聲地大叫與歡笑, 雙雙跳入白日河裏,直到一切清澈寧靜。皮褲,長靴,領巾,襯衫四散。 瑟伊將衣物收起,疊好,在樹下凝望。他實在拿這兩個學生沒辦法。 亞拉斯為了馬術課,特地訂做棗紅色長靴,禮帽甚至插了根時髦的羽毛。 貝特朗不只一次笑他的哥哥是隻「發情的蠢孔雀」,亞拉斯忍無可忍, 拉弓就是一箭,狠狠射穿弟弟手裏的皮水袋。 「你什麼也不懂!」亞拉斯朝弟弟抱怨。 貝特朗抓著漏水的袋子,掌心冰涼,像所有的血都從腳底放掉。 一句話突然在他心裏閃過:突然降臨的愛最難根治... 其實他懂。他明白哥哥不正當地受到瑟伊吸引。但這種愛是被禁止的。  貴族願意押玩男童、豢養女子面孔的男寵,前提是他們從不認真看待。 那是地獄的火種,魔鬼的陷阱與墮落的開端。 貝特朗不願意立刻反駁他親愛的兄長,他祇是擔憂--- 擔憂哥哥走的路崎嶇不平,將來要傷心。 十七歲慶生晚宴,亞拉斯高舉香檳,野心勃勃地宣告:「我將來要做騎兵團團長!」 他的肌膚是健康的可可色,體格修長,筋骨結實,做軍人再適合不過。 瑟伊憂慮地皺了皺眉,沒多說什麼,祇靜靜地切著盤中的鮭魚。 領主為長子買了黑駿馬,訂做極其搶眼的銀質盔甲,和鋼製的長刺槍。 他甚至請了各種國籍的嬌豔舞者,琴師,與擅長預知的女巫。 晚宴的另一個焦點,是以最年輕之姿,剛剛獲得擊劍冠軍的貝特朗。 他打敗整個國境內貴族頭銜的劍手,從宮廷獲得豐厚的賞賜與榮譽勳章。 帶著狐皮手套,內斂英俊的貝特朗,在冠軍戰時,浮現一抹隱隱的微笑。 觀眾席上,有位自淘汰賽起,便熱切凝視他的棕髮女孩。他對她點頭致意。 並注意到她優雅的羊毛披肩,長至腰間的捲髮,以及別在耳後的一朵紫羅蘭。 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一朵紫羅蘭。 貝特朗搏命地取得勝利,為她。結束比賽後,他迎向推擠歡呼的人群, 沒有任何停留,他直直走向他的宿命。貝特朗單膝跪下,親吻棕髮女孩套蕾絲的手背。 他得到了灑上紫羅蘭香水的手帕,還得到了一個名字---奧莉薇雅。 宴會廳的緞幔浪漫垂散,迎接十七歲生日的貝特朗,接受大家的鼓掌。 搖晃手裏的玫瑰香檳,漫不經心地遊蕩,在他生命中從沒遇過這樣的迷惘。 貝特朗的心被一種酸澀又甜美的感覺充滿,他第一次遺忘他的家。 他血性的兄弟,父與母,甚至一心崇拜的劍術導師。 他祇想著那朵藏在耳後的紫羅蘭,想著手巾蘊藏的幽香。 啊他頭一次切膚體會,哥哥那句「你什麼也不懂」的真義。 墜入愛河的每一次織夢,夢醒後失落的嘆息,都是僅屬於自已的折磨與苦刑。 貝特朗躲到陽台,提起綴飾金粉的鵝毛筆,在香草紙上寫下開頭--- " 致,親愛的奧莉薇雅...... " 微風拂動透明的軟紗蕾絲窗簾,剩下的情話凝結成寂靜。 因為此刻,著男裝混入宴會的奧莉薇雅,輕輕按著他的手,帶著笑意。 貝特朗將她拉進懷裡,要擠碎她的骨頭那樣緊,兩人的唇陶醉地貼在一起。 他發誓那個吻藏有感染愛情瘟疫的一萬朵薔薇的芬芳--- 貝特朗幾乎能透過她深邃的眼睛看見永生。 亞拉斯被女巫攔住了,佈滿蒼老斑點的手在他的肩膀上移動。 女巫混濁發白的眼睛瞪大,她憐憫地說年輕人,你有兩個深愛的人。 你有兩個深愛的人,但你只能再愛他們一個雪季,可憐的孩子。你就要失去他們了。 那些預言刺穿了亞拉斯胸口,他潔白的齒列咬緊,發怒的藍眼睛盯著女巫: 「魔鬼的姘婦,異端思想的散布者,妳憑什麼決定別人的命運! 是亡靈的權柄、鳥的內臟排列、磨損的念珠,還是人骨骰子的點數? 妳又真正把握了什麼,膽敢在這裏胡言亂語?」 長摺凳坐著瑟伊,金色柔軟的細髮長了些,仔細束在頸後,露出耳廓。 襯衫裏加了薄棉衣仍是冷,他朝滾燙的菩提茶呵氣,再緩慢啜飲。 落地窗外開始飄雪。銅板大的雪片忽然覆蓋森林,沼澤,以及小徑。 幾個醉酒的賓客摟着斗篷下祇穿馬甲的俄籍妓女在中庭喧嘩, 其中一個賓客掉進水池,周遭的男女哈哈大笑。 單馬、雙馬甚至四馬馬車來來去去,喝了一半的水晶高腳酒杯到處擺放。 白日河灌溉的這一塊肥沃土地,還保留著舊日貴族的光環與習性。 解開束髮的帶子,鑽進亞麻被單,伊甸莊園的和平令瑟伊覺得奢侈。 想到兩個勤學又善良的學生,他覺得自己幸運。就像多了家人。 不知道這樣的幸福能夠維持多久。瑟伊想。 即使羅得願意放他走,為了這兩個孩子,他也捨不得遠離。 隔天瑟伊隨著羅得一家上教會,冬季出門雙胞胎總要著裝好一陣子, 亞拉斯彎腰弄長靴皮扣,貝特朗穿戴他的狐毛手套與斗篷; 兩個人都帶了刻家徽、價值不斐的珠寶手杖,綢緞領巾與翡翠袖扣。 天鵝絨黑大衣扣至領口,圍了絲質圍巾,戴起禮帽,才跨上馬車。 當亞拉斯與貝特朗踏進教會,每一個少女都瞠目結舌, 為紅髮雙胞胎的富裕,年輕,高大,自信,與優雅的笑容著迷。 領地繼承人的亞拉斯,剛獲得劍擊冠軍榮譽的貝特朗。赫娜的孩子們。 招引惡魔的赫娜,發了瘋再也不踏出房間的赫娜。 薩特的女兒瑪歌朵,十四歲犯下不貞罪,產下的雙胞胎之一; 赫娜與安納托,一出生就扼殺了母親的生命。 賣雞蛋的老婦人神祕地壓低聲音,她對身旁的瑟伊透露: 「赫娜與安納托降世,村裏就如魔鬼占領般,漸漸發生一連串不幸---」 派來領地不滿一年的本堂神父,含蓄和氣的博拉修神父,被人發現慘死墓園。 野獸吃了他的皮肉,無數鐵釘殘忍地打穿了他的頭顱與身體。 住在伊甸園西,種蘋果的太太坦承是她的犯行。村民將妖婦綁在火柱上燒死。 她的丈夫將屍體埋在蘋果園最古老的樹底下,那棵樹終年結果,繁茂不已。 悲傷的獨子岡格羅越過白日河流浪,回來時成了紳士,有夢魔般的邪惡美貌。 領主夫人赫娜的雙胞胎兄弟,安納托,與他一起,雙雙被謀害在果園裏。 面對自己拋棄不認的孫子,安納托悽慘破爛的屍體,老薩特當晚跪在義塚懺悔, 最後飲彈自盡。接替博拉修位置的拉撒路神父失去信仰,他關閉教堂,行蹤不明。 是的,父不詳的雙胞胎帶來了諸多不幸。 異象陸續發生,莊園遭受了極大的怨恨與詛咒,短短三年間, 伊甸分別被饑荒、猛獸、瘟疫襲擊,魔鬼在地上行走,死了四分之三的村民。 「魔鬼在地上行走?」瑟伊皺起眉頭:「妳信神,卻散佈褻瀆的思想。」 「噢,是你沒有親眼目睹。惡魔的名字是岡格羅,幼時潛伏詩班裏, 有著連修女都會動心的聖徒外表。我們之中有許多人看著他長大。天主饒恕, 我們望著他也祇能迷惑,簡直不能相信這孩子多麼殘忍,無情。」 「但妳說岡格羅與我舅舅安納托一同被謀害在果園裏。」貝特朗冷冷插話。 「是的,我親眼看過那長滿屍斑的身體,他後來活了,從地獄裡回來復仇...」 老婦人露出極其害怕的模樣,她回頭往教堂的大門,警戒地看了看。 「非常有趣。」瑟伊收回目光,低頭望著手中的詩歌本:「但我不信妳。」 「如果我還是孩子,」貝特朗湊到老師耳邊說話:「肯定會被騙倒。」 「他們的說法都一樣。」亞拉斯輕蔑地放下聖經:「還為魔鬼設了象牙王座。」 禮拜結束,亞拉斯與貝特朗先上了車,羅得與瑟伊跟著進入馬車裏。 「那些村民的話沒有一絲虛假。」羅得順勢將手臂環上瑟伊瘦削的肩頸: 「魔鬼確實住在伊甸,甚至,村裡流傳著:向上帝祈求不如找魔鬼交易。 祇因基督住在太遠的地方,不管事。而嗜喝美酒的魔鬼,距離我們比較近。」 「魔鬼...」瑟伊為難的挪動身體,卻發現自己被摟得更緊。 「那是真的。」羅得望著瑟伊金髮下細緻的臉龐,語氣堅定:「真的。」 趁瑟伊沒反應過來,他冷不防親吻青年微啓的薄唇,舌頭滑溜溜地伸進縫隙。 坐在對面的亞拉斯與貝特朗,因為太過吃驚而愣住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父親品嘗從奴隸市場帶回兩年,卻找不到機會享用的騎兵隊長。 「夠了、」貝特朗好不容易回神,他揪住父親領口:「到此為止!」 亞拉斯將臉色發白的瑟伊拉開。他氣得青筋湧現額頭,破口大罵--- 「你該親吻母親,而不是侮辱我們的導師!再不收斂,就準備接我扔去的手套! 我會提出挑戰,黎明決鬥;你可以贏得他,但必須從長子的屍首上跨過!」 「得了吧,不過是一個吻!」羅得抗議:「他甚至不是需要捍衛榮譽權的貴族。」 「不是貴族就可以輕易羞辱他們嗎?所以朝神職人員臉上吐唾沫也沒有關係?」 貝特朗搖晃父親的領口,那些言語一陣一陣灑在羅得臉上。 「隨意姦淫任何一個乞討的孩子也無所謂?被地位較低的人冒犯,就用笞杖、 短馬鞭或麻繩折磨,因為那些人等同牲畜,他們祇是供貴族使用的消耗品...」 貝特朗尖銳地質問:「毫無善惡、憐憫與慈悲,這就是您的教導?」 「貝特朗,注意禮貌!」瑟伊喝止了學生。亞拉斯死守到底,緊緊環著瑟伊的腰部。 熱氣從背後傳來,瑟伊試圖扳動亞拉斯的手臂,卻發現臂力比想像中強勁。 這孩子氣壞了。瑟伊發覺,亞拉斯鐵箍般的手臂,竟然在顫抖。 「你們不該任意違逆父親。」瑟伊放棄抗拒,嘆了一口氣。 羅得被亞拉斯的威脅、貝特朗的質問逼得啞口無言。 領主尷尬地偏過頭,注視窗外的風景。他沒辦法面對這兩個孩子率直銳利的眼神。 像是高高在上的保安官,要將麻繩套在罪人的頸上,裁奪他的罪。 那一晚,羅得探望他久違的妻。 細紋爬上赫娜的眼凹與唇角,她側身望著窗台。 他們相遇的時候,赫娜還那麼小,細弱蒼白的手臂,稚拙地忙於生活; 為了奪取一塊白麵包,無情到湖水結冰的眼神,藏在她的天真裏。 女孩脫俗清新,像個珍貴的瓷偶。無論招來多少異樣的目光,羅得執意要娶; 即使她身分低下,貧窮、飢餓、且一無所有--- 赫娜仍是羅得耽於享樂的一生中,最重大的決定。 羅得將繫了緞帶的百合放在窗邊。每週日都放上一朵。 赫娜動也不動。她茫茫地凝視,彷彿日光穿透的水晶空殼,虛無,迷失。 妳才是我該親吻的人,羅得想,可妳怎麼就是不願意回到這裡。 這些年羅得的放縱變本加厲,他成了妓院的常客。但再多的宴飲, 再醇厚的鴉片,再招搖的妓女,也比不上赫娜冒著風雪回宅邸的那天。 晨曦滲透赫娜的長紗裙,腳尖斑駁的血跡,如百朵玫瑰在上面燒灼。 日光裏滴血的短刀,彷彿切斷了臍帶或者命運--- 純真又險惡的美在羅得瞳孔沸騰,他為他挑選的小未婚妻著迷不已。 在那之後,世界就變了色,他知道妻子隱瞞了會毀滅一切的秘密。 羅得裝作什麼也沒發生。即使赫娜不快樂,即使妻子永不會愛他。 他願意接受,當作自己用金錢與溫飽換來一個夢。 孩子出世時他多高興!亞拉斯有父親的藍眼睛,貝特朗像他的母親。 羅得高舉剛滿歲的孩子,笑著旋轉,那時的村民,正因饑荒與猛獸哭泣。 他顧得了誰呢?祇顧一對可愛的雙胞胎與終日憂鬱的妻。 怠忽職守的領主,當然也止不住憤怒與悲劇。 暴民終於闖入,以亂石砸死僕役,又用牲畜的鐵鉤吊他妻子的四肢。 一生沒受過恐懼的羅得,背脊發冷躲在閣樓,他從來不是勇敢的父親。 妻兒被綁上火柱,他卻沒辦法移動自己,那麼多的吼叫與哭嚎! 魔鬼。煉獄。復仇亡靈。領主摀著雙耳,閉上眼,不敢看也不敢聽。 「對不起...對不起...」年輕時的羅得,抱頭痛哭,他想他會因此進地獄。 「亞拉斯與貝特朗都大了,剛過十七歲的生日。」 羅得坐在失魂妻子身邊,沒得到回應。妻子從來沒有將他放進眼裏。 他看著赫娜手腕上的疤。那是鐵鉤穿過,痊癒多年的圓型傷口。 「十七年,」羅得無奈的發笑:「有時看著他們,就感覺自己衰老...」 「那些預言令我擔憂。」 這天夜裏,亞拉斯坐在樓頂,他找貝特朗與瑟伊訴苦。 十七歲生日,枯瘦的老女巫抓住了他,做出可怕的預測--- 亞拉斯罵她是妖婦並轟她出去,但陰影揮之不去。 畢竟祇有最準確昂貴的女巫,才會被羅得請來宅邸。 「擔憂是正常的,」瑟伊安慰地拍拍亞拉斯的肩:「那關係到你深愛的人們。」 亞拉斯凝視瑟伊,他說:「我沒有辦法想像失去貝特朗,或你。那將是地獄。」 瑟伊的耳朵漸漸變紅,他被這一句話打動了--- 學生真誠喜愛著自己。 這份親近,甚至能與雙胞胎兄弟之間的情誼相比擬,瑟伊受寵若驚。 「你不會失去誰的,亞拉斯。」貝特朗摺了一隻紙鳶,他往黑沉沉的樓底丟。 泛著珍珠白的紙鳶旋轉飄落,很快便隱沒至夜色裏。 「羅得家的雙胞胎會一起變老。你會參加我的婚禮,奧莉薇雅與我。 我們會生一堆比你還令人頭疼的孩子。而你與瑟伊,要負責將他們教好。」 「你瘋了嗎?」亞拉斯撇了撇嘴:「誰都知道奧莉薇雅已經定了親! 瓦格倫男爵將她許給王室遠親,一位坐擁鐵礦山脈的富有老人。 她現在多大?也許十五?你最好把沸騰的愛澆熄,否則等她遠離,你會哭泣。」 「奧莉薇雅哪都不去。」貝特朗臉色開始蒼白了:「她會跟我在一起。」 「沾染別人的未婚妻容易發生問題。」瑟伊告誡貝特朗:「孩子,想清楚。」 「我很清楚。」貝特朗站直了,悲傷地注視他的導師與兄弟:「再清楚不過。」 「當我望著奧莉薇雅,我的棕髮天使,我就找到了永恆與光榮。 亞拉斯,親愛的兄弟,我比你晚一些降生;難道因為我年紀輕,就不懂得愛嗎?」 「她是冠冕,是我胸膛的刺,荒漠唯一盛開的花,我們像錨與鐵鍊一樣相繫。 你要我放棄,等同要我拋下我的火源,我盲眼的希望,我的燈塔以及活路。 就像我不能想像兄弟被分割一樣,我也沒辦法想像她離我遠去!」 「容我提醒你一點,」亞拉斯提高聲音:「瓦格倫男爵是騎兵團背後的資助者, 也許你會為她決鬥,而劍擊冠軍將取得勝利---想想看,對手是個老人! 同時你也得罪了王室與軍隊,我進騎兵隊的夢則被你毀滅。當伊甸被鐵蹄踏平, 你能保護奧莉薇雅嗎?或許你能,但你有能力捍衛我們生長的地方嗎?」 「我不知道,」貝特朗睜著他青綠色的眼睛,水光在裏面滾來滾去:「我想...」 「還是有辦法解決的,對吧?」他軟弱地低頭擦眼淚,卻發現淚水越擦越多: 「我祇是愛她,沒想過其他。我不想傷害這塊土地,也不願意成為你夢想的阻力。 不要再惡狠狠的逼問了,那讓我著急,越是著急越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行。」 亞拉斯沒說話,弟弟一哭,他就心軟。他叫貝特朗滾回房間,別煩惱了。 「如果你執意愛她,」亞拉斯聳了聳肩:「我跟瑟伊或許能幫你想辦法。」 「......」貝特朗一臉懷疑。 「不相信我嗎?」亞拉斯露出牙齒笑了。他給弟弟一個無賴似的笑容。 「我相信你。」貝特朗向哥哥抱怨:「但上一次相信你的時候,我斷了幾根肋骨。」 「而你尿在我的臉上,多謝提醒。」亞拉斯翻了一個白眼:「你可以少說幾句。」 亞拉斯用力拍了貝特朗背脊一把,像是叫弟弟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平安的。 其實他自己也不大確定。他望向瑟伊,他敬愛的青年,亞拉斯愛他如父親、師長及兄弟。 甚至,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單方面墜入愛河的,瘋狂的仰慕者。 如同無法暴露身分的祕密情人,亞拉斯格外謹慎,不讓這份愛暴露。 有時他會無法鎮壓眼底燃燒的熱情。有夫之婦陷入愛河,都比他這份情感來得容易。 瑟伊沉靜站立,風將他的金髮吹起,露出白皙額頭下的細眉毛,以及 眉毛下一對心事重重的眼睛。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察覺亞拉斯對他不同一般。 從滾燙的眼神,紊亂的呼吸;或者緊貼瑟伊背脊,急劇加速幾乎發狂的心跳聲。 是上過幾次馬術課後?從亞拉斯鎮日沉迷射箭與騎術的時候? 雙胞胎十六歲的萬靈節晚宴,他們闖入房間救了他之後? 還是亞拉斯高舉香檳酒杯,向眾人宣告他將來要做騎兵團團長的時候? 瑟伊發現了那個藏在長子心底的秘密。 「我將來要做騎兵團團長!」瑟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悚然一驚,他停下刀叉抬頭, 便發現他英俊傲慢的學生,亞拉斯,正深沉地望著自己。 我愛你---是那句話背後隱瞞的真義。瑟伊察覺了話裏的弦外之音。 他狼狽地轉開視線,繼續切餐盤裏那塊該死的鮭魚。 晶瑩的雪粉慢慢飄落,帶著寒氣落滿他們肩膀, 落在貝特朗發紅的鼻子,亞拉斯凌亂的瀏海,以及瑟伊發涼的手掌上。 「下雪了。」瑟伊輕輕開口,他催促雙胞胎:「到臥房就寢吧。」 深夜推開瑟伊臥房的,是雙胞胎裏頭的長子,亞拉斯。 手裡拿著兩杯一品脫啤酒,唇角叼著薄荷菸捲,他神采奕奕。 瑟伊沒睡,剛清洗過的金髮濕漉漉的,他正整理明天要用的書籍。 「喝暖了好睡覺。」一把抓住瑟伊手臂,亞拉斯塞給導師一杯啤酒。 瑟伊不大像伊甸莊園的人,他像個外來客。安靜,沒有笑容,飲酒節制。 淪落在奴隸市場的唯一願望,就是回到祖國,在熟悉的土地裏安息。 瑟伊是經歷過死亡的人。亞拉斯不只一次這樣想。 他敬愛的老師默默地痛苦,身上隨時帶著戰爭創傷與心底的疤。 亞拉斯偶爾會想問,住在伊甸是否讓瑟伊困擾了? 守著領主宅邸,與他們兄弟倆在一起,是否一點都不快樂? 雙眼被菸草薰得發紅,亞拉斯來瑟伊臥房前已喝得半醉。 仰頭灌完啤酒,亞拉斯昏昏沉沉跳到床上:「我合格了,看看這個!」 攤開蓋著騎兵團戳印的羊皮紙捲,亞拉斯勾著導師,一起讀那鵝毛筆尖書寫的墨水字。 他整個人陶醉在狂喜裏--- 第一階段的申請通過後,祇要明年完成測驗,就可以順利成為新進騎兵。 瑟伊將酒杯放到床頭櫃上,一口也沒沾。「恭喜!」他真誠地祝福學生。 亞拉斯定定望著瑟伊。他醉了,刻意喝醉,便有藉口管不住自己。 丟開紙捲,他去抓導師行動遲緩的右手,裹著繃帶的那一隻, 不顧瑟伊退縮,亞拉斯抓得更緊,他一層一層剝開布條。 瑟伊別過臉,他還沒辦法面對自己的傷疤。 「我會對國家忠誠,為了你。親愛的導師,我希望更接近你。 想體驗你曾擁有的、待在騎兵隊的歲月,品嘗戰場流下的汗與血--- 你說過,培育我們是你活下去的使命。我將鍛鍊自己,成為堅強的繼承人, 回到這裏扛起責任,然後,那些父親不願支付的,我會交在你手裏。」 「我發誓我會給你自由的權柄---即使那令我心碎。」 凝視窗邊的水晶聖母像,瑟伊喉嚨緊縮,他沒有打斷學生熱情的告白。 一個吻像一片羽毛,輕柔地落在瑟伊右手心,接著貼上的是臉頰。 像孩子祈求母親的溫情,亞拉斯將發熱的臉埋在瑟伊手裏。 初露愛意的青澀少年,不願讓人窺見自己羞赧的表情。 「無論騎兵團帶來榮譽或隱痛。我宣誓效忠的每一刻,都祇想著你。」 亞拉斯用瑟伊聽得見的音量低喃,一次又一次親吻疤痕恐怖的火傷。 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他也祇敢這樣。他怕自己冒犯瑟伊。 身為學生,亞拉斯不能忍受自己成為導師警戒的對象。 面對受酒精催化,腦袋燒著戀愛高熱的男孩,瑟伊猶豫地抬起手, 左手在空中停留良久,才輕輕放在亞拉斯的頭髮上。 懷著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瑟伊沒有責罵,也沒有否定, 他祇是撫摸學生的頭髮。 亞拉斯的臉頰與親吻像是另一場火刑,顫抖地灼燒他的心。 原以為自己的靈魂,已經成了灰白的餘燼。為什麼眼框卻暗暗發熱? 那讓瑟伊窘迫,甚至不知所措。不過,瑟伊知道學生比他更狼狽更迷惘。 坦承心底秘密的時候,學生簡直不敢抬頭。不敢見一見導師的眼睛。 ---亞拉斯需要他。雛鳥憧憬第一個巢似的,帶著眷戀與忠誠。 如果這份感情運用得當,這孩子可以往好的方向前進。 這沒有什麼,自己也曾經崇拜過騎士團的隊友。瑟伊想。 當那人將手按在瑟伊肩膀,稱讚他,問候他,他感覺整個人快要因喜悅而發狂, 瑟伊同樣發過誓,會在戰場上保護那人,為此他願意犧牲他的一切。 所以當敵軍提出交換戰俘的條件時,瑟伊想也不想便答應--- 他救了很多部屬,但沒能救到真正想救的那一位。那人撐不到回家,便死在木樁上。 隨之而來的是地獄。崩潰後的清醒。後悔。以及不見天日的絕望。 瑟伊忽然被一種感傷的氛圍箝住了,他渾身顫抖,慢慢地彎曲背脊。 他歉疚地抱著亞拉斯,抱住那柔軟的紅頭髮,像是擁抱他戰場上死亡的隊友, 曾經意氣風發地走在身邊,卻在戰敗後不堪凌虐,生滿濃臭蛆蟲的頭顱。 瑟伊眼底的冰冷逐漸碎裂,如同一個人拿著尖槌猛力敲擊凍結的湖面。 想起來了,那份他以為很快就會消失的單純的思念,竟能夠那麼痛--- 經過幾年平靜的生活,還能因為偶然觸及,而感覺胸膛被掏空。 雙胞胎十七歲的夏天是快樂的,他們會帶著瑟伊,越過白日河畔去遊玩。 亞拉斯與瑟伊到接近港口的教會奉獻,貝特朗則從遠方窺看夢中情人。 奧莉薇雅即將在秋天遠嫁他鄉,隨著日期接近,她越來越憔悴。 她在長椅留下寫了字的手帕給她的劍擊冠軍,她俊美蒼白的紅髮情人。 她說貝特朗,我沒有辦法將我的心交給未婚夫,因為你隨時與我在一起。 在夢中,我見到你。當我清醒,注視騎士腰間的劍,就想到你勝利的身影。 那個即將步入棺材的老人,我將來的丈夫,想到他我就感覺自己接近死亡。 我正在枯萎,貝特朗,祇有和你一起,我才能感覺生命。 我希望你帶我走,但這個願望多麼卑微渺茫。沒人敢得罪我父親,那個專制的暴君, 控制騎兵團的瓦格倫男爵。他怕我逃走,連馬車上都安排了兩個士兵看守... 「如果只能再愛你們一個雪季,」亞拉斯說:「那我必須為弟弟做些什麼。」 「別提女巫的預言了,令人發毛。」貝特朗額頭靠在窗玻璃上,顯得沮喪。 「無論怎麼做。」瑟伊冷靜地分析:「必須隱藏本來的面目,不被人認出。」 亞拉斯敲了敲馬車內的皮箱:「都在這了,為了貝特朗的幸福。」 他朝著瑟伊露出笑容:「我們要做一次強盜...」 當瓦格倫男爵收到女兒被襲擊的消息時,悲憤得幾乎要暈厥。 那天是教會的奉獻日,奧莉薇雅帶了所有珠寶、名貴的衣服與財物。 她說她要捨去這裏的一切,為秋季的婚姻祈福。瓦格倫男爵答應了。 畢竟財力雄厚又有王室血統的未婚夫,一定會相當疼愛她。 馬車經過的林徑繫了刺鐵鍊,車輛翻覆了,士兵爬出車外便被擊昏。 強盜戴著嘉年華會的面具,一身黑衣,他們捲走所有財寶,包括奧莉薇雅。 被擊暈的婢女哭著說小姐遇害了,她必定是反抗那些盜匪,受了重傷... 士兵清醒後追著血跡,深入森林,在沼澤,找到奧莉薇雅割破的馬甲與衣裙。 血跡斑斑,而且髒汙不堪。他們害怕長官的責罰,便丟下馬車逃跑了。 瓦格倫男爵懷疑士兵與強盜串通,他向王室提出通緝書及掃蕩強盜的請求。 那一陣子入夜也不得安寧,山上晃動明亮的火把,獵人與樵夫被抓進黑牢, 逃跑的士兵很快就被逮捕了,他們被切開肚腹,內臟流出,吊死在城門上。 奧莉薇雅回不來了,瓦格倫男爵痛苦地飲酒,他從小呵護的花朵,他的小太陽, 他幫她架構了多麼好的未來,這一切都將成為轉眼破碎的泡沫。 身為悲慟的父親,他需要人來怪罪,他鞭打每個被囚禁的可疑的對象, 拷問他們直到他們哭著承認莫須有的犯行。即使那祇是賣印度香料的小販, 喝得爛醉的賭徒,流浪的吉普賽人,不再打仗的士兵。 貝特朗與奧莉薇雅眼中只有神聖的愛情,他們不知道為了一次謊言的私奔, 城裏將掀起滔天大浪,要死多少無辜的人。貝特朗在馬車裏摟著他的棕髮女孩, 年輕愛侶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芒,奧莉薇雅剪去一頭長髮,裝扮成隨從, 她是個纖細高挑的女孩,肩骨較寬,臀部與胸膛幾乎沒有肉,相當適合褲裝。 神情堅毅地走入宅邸,奧莉薇雅看起來一點也不為離家傷心。她祇是高興。 她心愛的劍擊冠軍來救她了,與貝特朗神似的雙胞胎兄長亞拉斯也幫了一把。 瑟伊仔細地檢視奧莉薇雅。這扮相無懈可擊,她看起來俊美率直。 就像在家養尊處優,一時興起到朋友家的別墅玩幾天的那種貴族少爺。 奧莉薇雅盯著玄關的巨大水晶燈,貝殼白的樓梯扶手,中央豎立的石膏像, 她眼花撩亂,為伊甸宅邸的富麗堂皇與藝術收藏讚嘆不已。 「該換個名字。」亞拉斯笑著歡迎新朋友:「奧莉薇雅...奧利,歡迎。 我是羅得家的長子,貝特朗的雙胞胎哥哥,亞拉斯。同時,」 亞拉斯彎腰,吻了吻奧莉薇雅的手背:「也是策劃綁架妳的壞蛋。」 「而我們的家庭教師,瑟伊。衣服撕破、沾血,丟到沼澤是他的點子。 你該看看他割開兔子喉嚨的狠勁。貝特朗的一手好劍都是瑟伊鍛鍊出來的。 妳可以考慮跟我們一起上課,學一些保護自己的課程。」 瑟伊禮貌性地點頭表示歡迎:「這將是我的榮幸,奧利。」 「奧利。」貝特朗重複了一遍奧莉薇雅的新名字。這是他最快樂的一天。 他的愛人來到了伊甸,他們能夠堂堂正正相愛,無所顧忌。 「謝謝你們,」貝特朗抱住他的哥哥與導師,分別在臉頰留下又響又濕的吻。 「我不會忘記這一天的,我將永遠感謝!」貝特朗拉起奧莉薇雅的手向外跑。 他要帶她參觀他生長的土地,他要告訴她伊甸的每一段傳說。 她將會住在這裏,參與他生命的每一場歡喜與憂愁。 他們滾在柔軟的草皮上,笑聲蔓延。貝特朗親吻他的戀人,然後忍不住低頭發笑。 「我感覺像在親吻自己的兄弟。」貝特朗說,「你偽裝得很成功,奧利。」 奧莉薇雅咬著薄唇,她搥了貝特朗肩膀,然後拉過戀人的領子。 「再嚐一次,親愛的。」她忍耐著笑意。 「遵命,」貝特朗貼近她的唇說話:「我高貴的夫人。」 亞拉斯溫柔地注視草坪上相擁的愛侶,他與瑟伊併肩散步,欣賞伊甸的土地。 園丁正在整理庭院,為喬治亞式的木頭大門重新油漆。 接近圍獵季節了。關係良好的領主們會帶著孩子來訪,交換礦物與毛皮。 莊園西北方棲息著大量鹿群,羅得每隔幾年就會舉辦一次騎獵比賽, 抓來難纏躁動的公鹿,在牠的額頭漆上金漆,放回森林, 狩獵成功的人將獲得黃金桂冠,按慣例,贏家有權利將桂冠獻給他的意中人。 有時貴族也下注。賭金是農民夢也夢不到的龐大金額。 曾有人輸過部分領土,輸掉訓練優良的隨從,輸掉懷錶,手杖,或是一段頭髮。 他們認為,這次的勝利者極可能是羅得家的長子,致力騎術鍛鍊的亞拉斯。 沿著起霧的森林小徑巡視,亞拉斯野性藍的眼睛顯得憂愁。 他說,瑟伊,越接近飄雪的季節,我越感到苦悶。我夢見魔鬼。 臉皮剝離、渾身燃燒火焰的魔鬼;淚水從牠焦黑的眼眶流出,立即化為蒸氣。 那是遭天譴的靈魂、是無法直視晨曦的眼睛;沒人能減輕牠的哀傷,連神也不能。 痛苦流淌在白日河裏,無所不在。我甚至能從枯萎的松針,貓頭鷹眼睛, 掠過夜空的蝙蝠翅膀,月亮的陰影裏感覺牠的慟哭。 瑟伊,我有個不正常的母親,我知道我體內流有瘋狂的血液, 有人說羅得家的雙胞胎注定受惡魔詛咒,總有一天要給領地帶來不幸。 貝特朗常常因為這樣的指控哭泣,我則感染了憤怒與仇恨, 憤怒在我的眼睛,胸膛,拳頭裏膨脹,我很小就開始打架。 我痛打每一個對我這麼說的人,卻發現伊甸裏所有的村民都對此深信不疑。 瑟伊平靜地開口:「不要受女巫影響了,那是異教徒的把戲。」 「利未記說,人若與男人茍合,像與女人一樣,他們二人行了可憎惡的事, 總要把他們治死,罪要歸在他們身上...」亞拉斯痛苦地低下頭: 「企圖誘引導師的我,是否已被定罪?所以神顯現幻象,讓我聽亡靈的聲音?」 瑟伊臉色慢慢發白,學生的心生病了,陷入迷惘與折磨。他不該那樣想。 「打起精神!」瑟伊抓緊亞拉斯的臂彎:「愛人,信人,該有罪嗎?你太天真! 看看貪污為惡的修士,埋葬在天牢裏無辜而死的戰俘們,還有肥胖而死的王族! 世界上沒有神,祇有人們互相仇恨,自己創造的地獄;可怕的不是亡靈,而是人性!」 亞拉斯抬起頭來,眼睛寫滿驚訝。瑟伊第一次這麼嚴厲地說話。 「假如宮廷聽見這些,恐怕會送我們上火柱。」亞拉斯自嘲的勾起唇角: 「古怪的夢,瀆神論調,審判官會在我身上尋找惡魔的印記,然後把我燒死。」 「不會有那樣的事。」瑟伊鬆開手,他發覺自己在學生面前失態了。 「別讓自己軟弱,亞拉斯,為了狩獵季準備吧。你有希望奪得冠軍。」 「奪得金桂冠,」亞拉斯恢復了元氣:「然後將榮耀獻給你。」 「說什麼呢。」瑟伊垂下眼睛,躲避亞拉斯熱情似的,往宅邸掉頭。 亞拉斯緊跟著導師。即使瑟伊直視前方,他也知道學生那對湛藍色的眼珠, 肯定執拗地停留在他背上。瑟伊臉頰漸漸泛紅,他幾乎能想像亞拉斯奪冠的模樣。 結實修長的手臂高舉桂冠,領口散發狩獵後的熱氣;可可色的肌膚曬紅了, 襯得牙齒特別白。一對深邃的眼珠,既藍又透明,彷彿盛暑晴空。 他會來到導師的腳邊,單膝跪下。並告訴瑟伊--- 「我宣誓效忠的每一刻,都祇想著你。」 瑟伊不知道在那令人沉醉的一瞬間,自己是否還有定力保持清醒。 事實上,他早已喪失信心。在宴飲時,亞拉斯給他的每一個秘密眼神; 飲酒後共用枕頭的微醺秋夜,瑟伊漸漸卸去防禦。 亞拉斯懷著赤誠的心,要求不多,祇希望從軍前,盡可能與導師相處。 他從來不敢忽然貼近,因為他知道那會讓瑟伊露出恐懼的表情。 亞拉斯最多只親吻導師受傷的手,像服從的騎士親吻國王的戒指,表達效忠。 裹著一條黑色羊毛毯,他經常睡在瑟伊的床上,但不會近到讓他的導師緊張。 別人祇看到亞拉斯不羈的外表,輕蔑的眉眼與冷笑。 卻從來不知道長子對弟弟多麼寵溺,對待導師,又有多麼尊重。 亞拉斯是個善良的孩子,這一切的一切,瑟伊心知肚明。 一直以來,幾乎是拉著哥哥袖口成長的貝特朗,更是比誰都更清楚。 他愛他的哥哥,像植物愛著日照。他深愛他的雙胞胎兄弟。 喝同一個母親的奶水長大,吃同一塊土地的麥子,一起高興也一起悲傷。 祇要亞拉斯開口,貝特朗便跟從,什麼瘋狂的蠢事都願意做。 即使有受傷的風險,即使可能被父親責打,他也義無反顧。 因為他們是兄弟,是血濃於水的雙胞胎,他們從羊水裏就相偎相依。 誰也沒有辦法強要他們分開。誰也不。 除了命運。 貝特朗永遠記得哥哥從小為了維護他,做了多少犧牲。 記得十七歲時,亞拉斯為他策畫一場強盜,搶回奧莉薇雅,他生命中的摯愛。 他也記得即將滿十八歲那一年入冬,狩獵季的第一天--- 像一塊火燒的黑色烙印,所有細節都刻在貝特朗腦海裏。 一無所獲的貴族陸續返回宅邸,他們垂頭喪氣,沒有人獵到那頭鹿。 接近傍晚,亞拉斯的座騎獨自跑回中庭,馬蹄沾了泥土與血跡。 貝特朗與瑟伊面對空蕩的馬鞍,頭皮發涼。 「這不大對。」瑟伊喃喃自語。貝特朗翻身跨上座騎,他衝入森林。 撫摸駿馬的毛皮,貝特朗沿林徑斑駁的褐色血跡追蹤,走了很長一段路。 他在森林邊界豎立的花岡岩雕像附近,找到哥哥勾落的領巾。 那裏有第一攤血,緊接著拖行的痕跡;羽毛綴飾的禮帽落在地上,沾滿塵土。 貝特朗拾得一隻棗紅色長靴。 隨著拖行痕跡越長,血跡與磨碎的皮肉越多。 他下馬,蹣跚地走,邊走邊流淚。哥哥摔下來了,被馬拖了很長一段路。 貝特朗擔心他的哥哥要痛。 接近日落時,貝特朗找到另一隻長靴,這時他已經忍不住腿軟了。 貝特朗爬在地上,像一條狗,覺得自己從牙齒到膝蓋都在顫抖。 但他要繼續前進,他絕對不會放棄他的兄弟。就像十五歲那一場高空彈跳, 哥哥維繫安危的繩索崩斷了,他忍著肋骨斷裂的痛,也要伸手去救。 「傷痕累累,也不離不棄。」貝特朗著魔似地重複唸著這句話。 哥哥為他講的每一個床邊故事,主角都是兄弟,有時是騎士,有時是王子。 他們合作戰勝惡龍還有巫師。常常到了結尾,亞拉斯都會告訴貝特朗, 告訴他親愛的小弟弟---保護家人的信念是最堅強的武器。 哥哥教會他這句話:傷痕累累,也不離不棄。 那更像是一種允諾。 貝特朗呆呆地瞪著眼睛,他感到他的哥哥模樣很奇怪。半睜的眼珠像蒙了一層蠟, 臉頰微微凹陷,關節盡是擦傷。尤其頸子,亞拉斯頸椎的角度很詭異, 一截白色的骨頭刺穿肌膚---靠近地面的臉頰,甚至長出了紫色的斑點。 他伸出手,想把哥哥的頭擺正,卻發現頭顱意外沉重。 貝特朗無助地跪著,注視滿手黏稠的血,他表情空洞,好像成了癡呆的一個人, 他竟然覺得哥哥是有救的。覺得祇要將亞拉斯帶回去,哥哥就會惡作劇似地跳起來。 「上當了!」亞拉斯會哈哈大笑,然後親吻弟弟的額頭,叫他要學著聰明。 亞拉斯穿了他最珍惜的天鵝絨黑外套,繡上金線和平鴿的那件。 兄弟倆今天一起用了早餐。燕麥圓餅乾,馬鈴薯塊與燉肉,秋季水果。 貝特朗很早就起身,他想親手幫哥哥扣上外套的鈕扣。 「亞拉斯,去痛宰他們。」貝特朗擁抱他的兄弟。 亞拉斯透過晨曦淺笑,像個準冠軍:「顧好自己,別讓我擔心。」 「有奧莉薇雅。」貝特朗給哥哥一個幸福洋溢的笑容:「不會有事的。」 影像在晃動,貝特朗發覺自己雙眼滿溢淚水,他發覺自己正粗暴地搖晃屍體。 不要這樣對我,起來,快起來!他發瘋地搖晃著他的兄弟,然後抱緊, 貝特朗發出一聲可怕的呻吟,翡翠色的瞳孔因為悲傷與激動佈滿血絲。 他抬起頭,惶惶地望著越來越陰暗的森林。哥哥的臉靠在他懷裡, 一股汙濁的鮮血從亞拉斯鼻孔與唇角湧出,浸濕貝特朗的胸膛。 貝特朗的眉毛與嘴唇都在顫抖,他用狐皮手套擦哥哥臉上的血,卻發現自己越搞越糟。 他低聲呼喚亞拉斯的名字,開始啜泣。 貝特朗將臉埋在那滿是塵泥與草屑的天鵝絨胸口,他聞到熟悉的香味, 哥哥臥房裏擺放的,聖母百合的味道。亞拉斯多麼珍惜這件弟弟送他的外套! 他總是炫耀似地,掛在房間最顯眼的地方,直到內襯都滲滿花香。 貝特朗蜷縮成一團,久久地抓著哥哥的衣襟,他在亞拉斯懷裏嚎啕大哭, 直到眼睛感覺痛得要破裂,喉嚨發疼紅腫,再也哭不出聲音,他也沒辦法停止傷心。 哥哥不動了。再也不會將手放在弟弟的頭髮上,安慰似地摸摸他的頭。 貝特朗沒有辦法撐起身體,他沒有辦法,他祇是哭。 為他可憐的親愛的兄弟。而且他知道自己將一直孤獨地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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