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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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僅有的一張薄紙,寫滿白霜與塵土,嘆息與陰影。愛情則是一種賭注。從來只有賭注,沒有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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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格羅

年輕神父走在莊園裏,牙縫囁嚅著禱告,顫抖的雙手滿是麻繩磨出來的刮痕。 他是派來領地不滿一年的本堂神父,博拉修。個性含蓄,待人和氣,受村民愛戴。 博拉修睜著慘綠色的眼珠,推開墓園大門,站在黑大理石製的方形墓碑前。 鑲金的字標示出薩特家的十四歲女兒,瑪歌朵的名字。 他感到一陣暈眩。 瑪歌朵,紅髮的瑪歌朵,十四歲的瑪歌朵,還沒有結婚的對象,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便斷氣。 憤怒的父親薩特說要揪出強姦女兒的兇手,她卻寧可背負著不名譽的責備,一個字也不肯出賣。 愛情將她的唇縫得死緊,她到死都不願意開口。瀕死的眼睛發亮,瑪歌朵在髒亂不堪的小屋裏, 緊抓著年輕神父的手,露出一抹羞怯而堅貞的秘密笑容,狠狠絞緊了博拉修的心。 神父身子筆直地站著,他在墓前耗去了很長的時間,憔悴得像被颶風掃過的農地。 他想到伊甸莊園裏追思亡者的慶典,煉靈月第二日,村民走上古舊綿延的石板路。 瑪歌朵擺動白皙的手臂,戴著花冠跳舞,她的紅髮因為汗水而溼潤,她的肌膚散發熱氣。 瑪歌朵才剛剛滿十四歲,她的容貌清新,神情稚嫩,臉頰暈著玫瑰花的朝氣, 她穿過流動的人群來拉神父的手,那一瞬間博拉修感到掌心穿過令信仰動搖的顫慄。 一切都改變了,瑪歌朵天天到教堂來找他懺悔,對他親近。她喜歡這個斯文的青年。 喜歡神父佈道時內斂的眼神,帶著溫情。她喜歡神父的一切,像妻子愛她木訥的丈夫。 神父憐憫她,卻又因為她滲入愛情的執念感到恐怖,便盡可能地迴避瑪歌朵。 然而愛情是無法輕易躲開的。 瑪歌朵闖入聖器室裏,手裡拿著一把刀,將少女發燙的唇壓在神父臉上, 她發誓得不到神父她便會去死的,她會自殺,葬在沼澤裏,她不在乎地獄焚燒她的骨頭, 如果活著的時候得不到博拉修,那折磨跟地獄也沒什麼不同。 她說她是來求一個救贖。 在教堂的長椅上,在懺悔室,在神父的臥鋪裏,瑪歌朵向他要求了許多次救贖。 屈服在肉慾的耽溺裏,那使博拉修痛苦、感覺罪惡。從原始的熱忱中清醒後他不斷詛咒自己。 他承認當他望著瑪歌朵,望著那一頭烈火般的紅髮與笑容,他便忘記了聖事,忘記了禮拜, 忘記所有的懺悔與教訓,祇記著瑪歌朵的唇,她的愛情,她纖細、光潔、未發育完全的身體。 神父跪在泥地上,額頭碰觸荒草,他劃十字懺悔。 他寧可瑪歌朵把罪都推到他頭上,也不要她這樣安安靜靜地死去。 孩子在教堂熟睡,一男一女的雙子,赫娜與安納托,神父將他們帶回教會,放在長椅上。 每當他望著那對薩特不願承認不願養育的孩子,他就想到瑪歌朵,想到瑪歌朵的沉默與她的死。 孩子有瑪歌朵的紅髮,與博拉修翡翠色的眼。那是無人知曉的,愛侶共犯的罪,是誘引的結晶。 赫娜與安納托緊緊挨在一起,美得像聖母臂彎裡的夢,他們還不知道將來悲慘的命運。 神父整夜鞭打自己背脊。苦刑也無法稍稍減輕心底的罪--- 面對彰顯自身罪惡的男嬰與女嬰,神父崩潰了,他實在沒有辦法面對、沒有辦法忍受。 喉嚨裹著悲傷在燒,博拉修飲乾了聖餐用的酒。 博拉修決定請詩班裏年紀最輕、最安靜的男孩幫助他,在深夜帶著釘子與鐵錘到墓園。 他知道岡格羅會願意的,那孩子對於神父懷有一種最真誠的尊重。 神父伏在墓地念著拉丁禱文,慢慢褪去黑袍,他犯了不容赦的罪,不該穿戴聖職的衣服。 岡格羅靜靜守在後頭,鉛灰的眼睛裏,倒映著博拉修背脊糜爛紅腫的鞭痕。 當神父懺悔完畢後,岡格羅就走上前,為了驅趕靈魂裡的惡魔,將神父釘在墓旁的蕪花果樹上。 他不知道這是神父自私的圈套,神父不願意自殺,便誘騙岡格羅,將責任交到他人手裏。 黑髮男孩認真敲著釘子,對神父的話深信不疑,即使雙膝顫抖,他也不願意逃走。 他深信這項任務的重要,深信自己不該讓魔鬼竄逃,深信神父需要自己的拯救。 釘子打進了手掌,打進了額頭,打進神父的眼睛,鮮血兇狠地噴濺在岡格羅白皙的小臉上。 神父認命地接受酷刑,不吭一聲,肌膚被釘子嵌入,崎嶇得像基督受難的路。 他的身軀破布般掛著,曾經為愛情沸騰的生命不停流出,在樹幹上染出了長長一道紅河。 那是岡格羅背負的第一項罪,殺人。 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被景仰的神父強加在無知的肩上,雙手染上亡靈的顏色。 那時他還不知道居住在白日河畔的村民,會因為神父詭異的死狀而驚恐憤怒, 還不知道自己完成了神父的遺願卻會牽連家裡只知道栽種蘋果的父母。 他應該感到害怕但他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因為他只是完成一件他信賴的長輩交在他手上的託付。 因為他心底還存留著對他人的溫柔,信賴,以及慈悲。他不知道錯。 他還沒有成為魔鬼。 岡格羅回到家,他將剩餘的釘子與鐵鎚放在桌上,血液順著指尖往下滴。 母親在燭下縫補衣服,見到兒子侷促不安的臉,便直覺孩子隱瞞著秘密,那是母親的天性。 鐵鎚與銳利的釘子令她擔憂,她從孩子口中得知了一切。完了,她想。 利用孩子敬慕長輩的赤誠,神父藉驅除魔鬼的名義獲得了他要的解脫,殘忍的博拉修啊! 如今禍事要臨到她孩子頭上了。 母親強自鎮定著,她吩咐孩子去洗澡,然後帶著鐵鎚與釘子去果園找他的丈夫。 她要保護她的孩子,她唯一的兒子,唱詩班的黑髮小天使。 岡格羅太易信人,這樣的善良害了他,神父的死不是他的錯,不該是他錯,她不願孩子遭難。 薩特很快便發現他女兒的墓旁,古老的蕪花果樹幹上,釘著神父的屍身。 烏鴉吃去了年青人的眼睛,肚腹也被野獸咬過,裸身沒有穿衣,滿額的鐵釘。 瀆神的殘忍畫面像把地獄移到了地上,白日河畔沒有聽過這樣可怕的謀殺。 薩特懷疑這是魔鬼做的示威,魔鬼奪去了他女兒瑪歌朵的貞潔,又殘暴地蹂躪神父博拉修。 伊甸莊園裏溜進了一條有毒的蛇,村民必須將牠揪出,以避免慘劇接連發生。 午夜,持火炬的男人家家戶戶搜索,一場因恐懼天譴而激昂的盛典開始了。 鐮刀與鐵鏟的陰影掃過樹林,嗜血的叫罵與呼喝混雜成模糊的噪音,憤怒的人群搜索, 尋找所有可疑的異象,終於他們走到了莊園西邊最後一間房子。 岡格羅的母親執著染血的鎚,她穿了晨衣,長時間不說話,神情冰冷。 她已經徵得了丈夫的同意要面對這一切。 她變成一隻防備的母獸,即使拼上命也會保護孩子的。 帶領村民的薩特被她看得發寒。 「魔鬼住在她眼睛裏。」人群有人低喃。這句話就像石子被投進湖裏,引起一片喧嘩。 岡格羅的母親平靜地望著他們,她知道流血是無可避免了,為了平息不斷高漲的憤怒。 她是伊甸的女兒,從未踏過白日河畔的另一邊,終其一生守在莊園,在裡頭消磨青春然後失色。 她認得這些人,伊甸莊園裏每一張粗糙的面孔,都是吃同一塊領地生出來的麥子養活的。 他們純樸,卻也殘忍。岡格羅會被這些人撕成碎片的。 母親將染血的鎚子丟在腳邊。她跪下來,認她的罪,眼底閃爍著保護孩子的狂喜。 當稻草鋼叉穿過她腹部,將她提起,滴下一連串又濃又稠的熱血的時候,她也沒有停止喜悅。 她搖搖晃晃地被驢子拖著,肚破腸流,石板路成了一條血河。 他們要提她到領主宅邸前的廣場,在那裡堆滿柴火來燒她,燒邪惡的魔鬼來祈求上帝原諒。 孩子被丈夫鎖在果園裡的小屋中,她剛剛才確認過岡格羅的平安。 她想著自己就要死了,想著岡格羅還有那麼多事情不懂。 想起她的丈夫,想她死去的父母,想到岡格羅更小的時候。剛剛學會吃硬的東西。 她從桌上挑了最漂亮的蘋果,在水果發亮的表皮上吹氣,朝懷裏擦了擦。 遞給她的寶貝。她的小岡格羅。 長睫毛,小小的手腳,柔軟的黑頭髮。男孩拿了蘋果。 不像其他男孩迫不及待地咬,小岡格羅祇是猶豫了一下,便將蘋果交到媽媽手上。 那時她就從孩子的眼睛裏察覺了愛,對母親深深孺慕的過度溫柔的光--- 為了這樣的光,母親會願意為孩子粉身碎骨,甚至甘心到地獄度日的。 當岡格羅與他的父親走到領主宅邸前的廣場,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燒焦的氣味逸散,柴火倒成鳥巢的形狀,整個刑架燒得烏黑。 母親焦黑的身子被綁在高處,據說她到死都帶著微笑,母鳥孵育幼雛的那種驕傲的微笑。 肌膚乾枯失水變成焦炭的那種空洞絕望的黑色,成為岡格羅靈魂的基調。 他知道自己的心中有什麼跟著母親一起死了。燒焦,發皺,成了炭。 懷著驚嚇的愧疚,岡格羅知道自己中了神父的設計。博拉修並無惡意,但事實擺在眼前。 一條人命在他的手上完結,緊接著,母親犧牲了。兩條都是要命的重罪,死者心甘情願。 然而當審判日來臨,當天使叫岡格羅露出他罪人的雙手,便會看到一雙染色的指掌。 洗也洗不去的亡靈的血,母親的血與神父的血,沾黏在他的指甲縫。 岡格羅像瘋子一樣在廣場大叫,悲悽的流淚。 男孩稚嫩的肩膀多扛了兩條命,他知道自己將為此付出一輩子的代價。 父親帶來裹屍布,他們抱緊母親,順著被鮮血染污的小徑往回走。村民朝他們啐口水, 喃喃低語:「岡格羅,他的父親是種蘋果的老實人,但她的母親是殺害神職人員的魔鬼。 誰知道這天使臉蛋的孩子會長成什麼呢?誰知道他的血來自深淵或來自星空?」 父親將母親埋在最老的蘋果樹下,什麼話也沒說。 岡格羅寧可父親責打他,也不要沉默。 倔強有彈性的黑卷髮垂在眼睛前方,父親摸著樹紋,像臨死的人撫摸自己的墳。 邪惡操縱那些無知的莽夫,而且得勝了,無情嚴峻的手拖走她,讓她流乾鮮血死於火柱。 他還得親自帶孩子的母親回家。前一天她還在削馬鈴薯的皮,現在她成了黑漆漆的炭。 伊甸的土埋著他的愛人,他夢中的綠洲。而今他再也沒有什麼眷戀的了。 岡格羅離開伊甸,在白日河的另一邊長大成人。父親賣掉了他的蘋果園,將錢袋交給兒子, 他說:「這是一塊傷心的土地,人民祇能像勞動的牲畜那樣低賤的活,被領主層層剝削。 村民口口聲聲信神,卻任由魔鬼在他們心中來來去去。」「他們雖然沒有傷害我們, 但在他們心底,在他們的舌頭與眼睛裏,已經將我們判了死刑。我不願意你受這非人的苦。」 岡格羅明白了父親的話,在暴風雨的黃昏,他套上最好的一件長外衣,走進滂沱大雨。 出於骨血裏的憤恨,他撬開門鎖,去偷聖器室裡的銀餐具,十字珠鍊與鑲金的杯。 男孩專注的目光深邃美麗,像蛆蟲追隨屍體那樣挖掘每一樣值錢的器具。 他以瀆神的搶奪,作為消極的復仇;如擊打磐石的摩西,岡格羅高高抬起瘦削的雙臂。 男孩抓緊燭臺,毀滅性地破壞,敲碎教堂裏放眼可及的一切。 當他最後一次抬手,想點火燒這聖殿,細微的哭聲阻止了岡格羅。 他低下頭,尋覓啼哭的來源,發現一對被巨響驚嚇,卻餓得無力翻身的雙胞胎。 小小的拳頭捏緊,害怕的粉色臉蛋皺成一團,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岡格羅,赫娜與安納托。 孩子有著瑪歌朵的紅髮,與博拉修翡翠色的眼,他們從信仰屈服於慾望的罪裡來。 赫娜與安納托仍是挨在一起,柔弱得像牧神領的羔羊,他們還不知道父親死在眼前的男孩手裏, 不知道博拉修因為懦弱,間接害死了岡格羅的母親,而三人的命運在將來會悽慘地糾纏在一起。 岡格羅,赫娜與安納托。 雙胞胎哭軟了岡格羅的心,男孩解開腰間小瓶,手指沾著蜜,混合聖水慢慢的餵。 暴風雨的夜晚降臨了,外頭打著響雷。他暫時解了赫娜與安納托的餓。 「如果天主憐憫。」岡格羅不安地想。「如果天主還有一點慈悲,會讓他們活下去的。」 男孩跨過死屍似地,離開那對可憐的雙胞胎。那對他來說就好像犯了遺棄一樣。 他在離開伊甸,游過白日河畔以後,還時常想起那一夜,風雨和雷電橫掠大地的那一夜。 赫娜和安納托輪流喫他指尖的蜜,親暱與溫柔撫平了男孩心底的悲傷與怒火。 岡格羅跪在教堂裏,在巨大木十字的陰影下,表情陰鬱卻聖潔,感覺平靜。 他摟著嬰兒,冰冷的手指一再遞出,彷彿餵食出去的,是自己最後一點良心。 白日河畔對面的土地,比羅得的領地還貧瘠。日頭燒得人發瘋,雨季大水又四處淹溺作物。 貧苦人家的小孩,長到能夠開始付出的年紀,就得幫家裡的忙,稍不順從,便換來飽打。 妻子與丈夫相互殺害,父母遺棄子女,領主恐嚇剝削農民,貴族恣意鞭打路邊的乞丐與老人。 騎士劫擄貌美的男女,王室之間陰謀與鬥爭,人們在地上行著魔鬼的路。 岡格羅用販賣聖物的贓款求學,跟驕縱的貴族少爺坐在一起,對身世絕口不提。 他學到希臘、羅馬的藝術與拉丁文學,神父給了他一個教訓,無知將會遭致冷不防的災禍, 母親在火裏燃燒的身影,在岡格羅鉛灰的眼睛裏閃爍,如果他要不受騙,便要學。 沉浸在知識裏,修習神學、哲學、藝術、騎馬、劍擊以及歷史。 他長成一個極其冷俊的青年,儼然像個貴族。修女見到那嚴寒的表情,都要在胸前劃十字。 岡格羅會進告解室,不吭聲地靜坐,眼神瀰漫著悲慘與狼狽,像是戴著鐵枷與鏈條。 神父感覺到這是一個迷失,痛苦,需要受救的靈魂,但自己的力量還沒有辦法拉他起來。 領取聖餐時,岡格羅仰頭,星期日的晨曦照在他眼裏,詩班裏每一個孩子都望著他發呆。 「這種非凡的美貌祇能來自天堂或地獄。」神父想。並為此感到害怕。 岡格羅過得很寬裕,父親賣掉果園給他的錢不但沒有減少,還因為仰慕者而大大地增多。 青年包裹在黑色的華服裏,執短鞭,騎他蒼灰色的駿馬散步,貴族爭相邀請他來宴飲。 岡格羅嚴謹、神秘,氣質冰冷,他是一塊人人想品嘗的肉,卻沒有人能有幸咬一口。 當他解開領結與襯衫的鈕釦,胸膛袒露似神祇,連公爵也願意伏在地上吻他的腳。 他會將整瓶葡萄酒澆在舔舐他腳趾的男人頭上,對待螻蟻一樣踐踏他們。 那是一段荒淫的歲月,岡格羅有一張修士般端正的五官,卻引得人們泡在熟透的情慾裏, 成為愛情的奴隸無法自拔。他似乎只要伸手,就可以得到這個世界,然後殘忍地捏碎它, 像捏碎一粒潰爛長蟲的葡萄。岡格羅偶爾會朝窗外冷笑,唇角帶著諷刺與惡嘲。 他深知自己雙手即使光潔如百合,靈魂卻同發霉的棺木一般腐朽。 躺在妓女與士兵的懷裡,吸吐大麻煙圈。他豪賭、他酗酒,蒼灰色的瞳孔永遠藏著憎厭。 岡格羅發誓,當自己徹底墮落,便要越過白日河,回到他朝思暮想的伊甸, 教眾人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惡棍,教他們知道他們燒錯了人。 他要行歹路,成為萬惡的代表---讓莊園的作物吸飽血漬,化為焦土! 教堂裏的雙胞胎孤苦成長,陷在饑餓與貧窮裏,薩特家從來不承認他們。 他們是瑪歌朵的骨肉,父親的姓名卻被母親隱瞞,一字不吐地封到墳墓裏。 村民見了這對不祥的雙胞胎就皺眉頭。赫娜與安納托為生活吃盡了苦; 女孩學會了乞討,男孩除了做艱辛的勞役,還偷竊。兩兄妹茫然、飢餓,衣著襤褸。 某一次領主羅得經過了廣場,看見雙胞胎困難地在拉一稛作物,便停了下來。 他打量赫娜與安納托火紅色的秀髮,湖水綠的眼;忽然發覺眼前站著的是一對漂亮的孩子。 羅得願意收留雙胞胎,將兄妹手腳洗淨了,鎖在宅邸中央綴滿新鮮花朵的金籠。 打扮成仲夏夜精靈的孩子們,夜夜為領主跳舞。 赫娜是預備養大了奪取貞潔的寵物,安納托則是用以娛樂、虐打的童奴; 羅得在外的名聲是義人,回了家,便露出面具底下的殘忍。 兄妹日日夜夜受領主的折磨,祇有在熄燈以後,才能摟著彼此肩膀偷偷地哭。 在一個河面被厚雪冰封,眾人緊閉房門避寒的冬夜;蒼灰色的駿馬載著黑影, 踏過了白日河,踏過那一片倒映著瘦削身影,透明而無情的鏡子。 壓低帽緣,不帶感情地注視家鄉。在流浪中成長的人回來面對他的命運。 岡格羅夜夜耽歡,膚色呈現一種陰悒的蒼白---彷彿披塵埃的高貴天鵝。 被毀滅的願望啃囓,他對伊甸的敵意甚於冷漠。 鵝絨皮靴,黑緞領巾,淬了劇毒的金匕首,他駕馭名駒,桀傲如奪取靈魂的黑暗貴族。 由命運不幸的乳汁餵養成人,那對飽受罪惡折磨、時而迷惘時而殘忍的鉛灰雙眸, 輕蔑上揚的薄唇,含有一股毒蛇的魅惑。見過他的人都要落進思念的深淵裏,難以挪移。 岡格羅任由坐騎載著漫步,直到熟悉的板屋出現在眼前。 當年詩班裏最虔靜的男孩經過歲月磨練,長成冷凜的紳士。 同樣的歲月,施加在父親身上的,卻是耗損與衰弱。 患肺病而消瘦的父親坐在廊下,垂老,空洞。自從痛失愛妻,送走獨子後, 父親的雙眼便成了儲滿孤獨的深井。坐在廊前的老人已經認不得孩子的面孔了。 他祇是在等。如果有一個人過來,問他等待什麼。他便會回答他在等他的妻。 他忘了妻子被村民的鋼叉穿過,臟腑零碎地拖過小徑,綑綁在柱上燒成了焦骨。 忘了他親手將屍體埋在最古老的一株蘋果樹下。讓肉身化進泥土,盤在錯綜的根裏。 岡格羅下馬,灰色的名駒繫在柱旁,他跪下來,將臉埋進父親寬軟的膝頭。 父親伸出枯掌,順著孩子冰冷的髮,神情茫然。 「該審判住在地上的人,給我們伸流血的冤。」 雪粉停留在聖徒般溫柔的眉眼上,岡格羅低喃。 想起什麼似地,父親沙啞地背誦啟示錄的章節,乾枯的眼底有了光--- 他放開岡格羅,往屋角退避。 「有一匹灰色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作死;陰府也隨著牠...... 有權柄賜給牠們,可以用刀劍、饑荒、瘟疫、野獸,殺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老人抱著頭呻吟與顫慄,指甲癲狂撕抓,扯傷了頭皮滲出一行一行血跡, 那對衰濁的雙眼圓瞪虛空---孩子回來了,帶著陰影與仇恨,成了以痛苦釀蜜的人。 一件錯事做為魔鬼的引信,更多的悲慘上演了。這將是一場邪惡得勝的非道德劇。 孩子走到邪路裏,以腐臭的汙水作受洗,認為自己的墮落能證明母親清白。 而他作為一個無助的父親,再也沒有什麼能力去阻止一切發生。 岡格羅俊美的臉抬起,他緩緩站直,疏離地凝視父親的瘋狂舉止。 老人拉扯皮帶,在屋簷圍一個歇斯底里的圈,然後把腦袋套到裡頭。 皮帶卡入喉嚨的肉,父親在孩子面前抽搐著,四肢劇烈擺盪,脹紅了臉。 帶面逐漸絞扭,最後斷裂,老人跌在廊下,發出很大一聲巨響。 上帝也不願意收留他。 他沒死成。 父親咳嗽,喘得像一條疲渴的老狗。 「為了任何原因而自殺,天主都不會在天國裡為他們保留座位。」岡格羅開口。 憐憫地拾起皮帶,他朝親愛的父親走去。父親老了,神智不清,甚至認不得孩子。 他活得不像貝洛的十四行詩,而像拉辛筆下的悲劇,與破戒的神父來自同一個地獄。 岡格羅眼裏燒著母親化為塵燼的燄苗。 他擁抱父親,用強勁纖細的臂彎,箍老人脆弱的頸項,直到死亡的薄影降落。 掏出玻璃小瓶,飲了一口琴酒。 岡格羅麻木地坐在廊前,與父親的屍首作伴。 他成全父親的死,如成全神父那樣。 父親僵冷發紫的面孔,望著空無一人的暗林深處,那顆最古老的蘋果樹。 樹下睡著他愛的人。 帶著母狼般的痛苦,在烈火裏嚎扭,被冠以魔鬼的標記,為孩子慘烈犧牲的女人。 岡格羅回想童年,似乎什麼都模糊了,祇剩神父穿孔流血的額頭,與母親著火的軀骨。 伊甸留給他的,這片不值得留戀的故土、他父母一生守望的故鄉留給他的, 除了欺騙、搶奪、偷竊、自責、羞愧、仇恨、不名譽,還剩餘什麼。 倘若成全了復仇的心,那毀滅後僅存的破敗景象,將是另一場災難嗎? 另一段痛苦,還是平反後的無底空洞? 岡格羅想到那對教堂裡的雙胞胎,小小的身體挨在一起,那麼柔弱,那麼畏懼。 他們曾經渴求地舔他指尖的蜜。 那時岡格羅充滿破壞的欲望,但他還是放下了,放下即將點燃木椅的燭台。 男孩跪下來,解開腰間的小瓶,餵他們喫食,一時竟忘了怒火。 倘若他們還活著,因為陌生人偶然湧起的憐憫而獲救,那麼或許,世界並不充滿殘忍。 如果他要面對伊甸,面對這個令他眷戀令他痛惡的莊園,他必須看看他們。 或許自己望著那一對孩子,眼睛對著眼睛,便能重新感覺希望,與善良。 岡格羅幾乎要為這荒謬的幻想發笑了。或許,祇能是或許。 他現在是該死的一個人了,快樂與痛苦都無人能分享。靈魂雖藏著美德,手裏卻行天譴的事。 朝漫天的飛雪出神,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多麼悲哀絕望。 彌撒日的上午,藍得殘忍而刺目的冬晨。村民熄了暖爐裏的煤煙,蟻聚似的走進教堂。 那是赫娜與安納托得以踏出羅得宅邸的機會。兄妹五官相似得可怕,唯一不同的地方, 是赫娜的顴骨上,有著淺淺的雀斑,近看也不明顯,為她的美麗添了一些可愛。 安納托走在妹妹與主人後頭,慘綠的眼閃爍著疲鬱,他昨夜才被領主狠狠鞭打, 外套遮掩下的薄衫被鮮血濡溼,走路都顯艱難。妹妹得到領主的溫柔與疼愛, 而他得到的是殘忍、麻繩與馬鞭,羅得夜夜將男孩的臉按到水桶裏,將他倒吊, 割開幾道傷口,鎮夜沉迷享樂終至殘暴,令安納托恐懼失血直到臉色灰一般死白。 教會派駐了新的神父,拉撒路。他進到伊甸頭一件事就是告訴這些農民,他們的殘暴是惡, 他不願意見到任何類似公眾處決的異教徒火刑在廣場上發生,否則他就要自己關閉教堂。 然後跨過白日河的另一邊,告訴其他修士在羅得領地下的農民野蠻、無知,無須拯救。 新神父嚴肅,信仰堅定,他是忠實的牧羊人,祇懂看守羊群,不像博拉修那樣使人感覺親近。 瑪歌朵的父親對此強烈反對,他說莊園仍需要處罰,來確保誡律被嚴格遵守。 「如果誰對此有意見,那大可像謀害博拉修那樣,將釘子打進我的額頭。」拉撒路回答。 「祇要信仰足夠堅定,美德便會被遵守。況且有什麼懲罰,比上主的力量更大呢?」 聽到神父這麼說,老薩特便像挨了一耳光似地,鐵著臉安靜下來。 在這個時刻,木造大門被推開了。 岡格羅踏進教堂,身影像太陽裏頭的一塊黑斑。 村民紛紛回過頭來,岡格羅面對他們,俯視那些對他容顏儀表驚嘆的豔羨目光。 那些人還不知道自己是岡格羅的心頭刺。 岡格羅直挺地站著,彷彿摩西站在福地的泥土上。 他的身高與歷練超越村民,村民在他眼中顯得如此單薄卑微。 面對受剝削、艱苦而未受教的愚民,仇恨漸漸鬆動了,原本的執著滲入一絲迷惘。 岡格羅沒辦法再怪罪誰,竟然出現了原諒的念頭--- 他知道這個念頭將帶給他可怕的自由,靈魂上的自由。 怨恨在他身上扎進去很深,使他的感情呈現一種內部真空,如果抽離了恨, 讓靈魂躺在善的深處像臥在井底,他將會變成坑疤的月球風景,自責,而且茫然。 岡格羅望著新神父,像死刑犯注視處決日的晨曦那般,注視拉撒路那雙嚴謹保守的雙眼。 他喃喃自語:「太遲了。」然後靜靜坐在教堂長椅的最末位。 沒有人知道這位外來的陌生面孔,為什麼會神情悲哀地說出這句話。 岡格羅垂眼坐著,任由回憶折磨自己。他曾經虔敬地追隨神父,全心奉獻,歌頌救主。 曾經撬開聖器室的門鎖,搜括財物典當,企圖燒掉神的聖殿。 他跪在十字架的陰影下,沾聖水與蜜,餵養一對無辜可憐的雙胞胎嬰孩。 他將鐵釘打入年輕神父的額頭,害母親死在火柱上,他越過白日河流浪, 他緊緊擁抱失常的病弱的父親,直到死亡如他一樣緊緊擁抱那可憐的老人。 那麼多的錯事。 淚水緩緩滲出睫毛,岡格羅想著,太遲了。 安納托回頭看著那個陌生人,湖水綠的雙眼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神經質。 男人憂傷的聖徒容貌令他同情,他知道,那是經歷殘忍摔碎,成了破片的眼神。 在那裡坐著望彌撒的不是一個人,是悲傷的碎片組合而成的空殼。 看得人心酸。 赫娜同樣也注意到了,她對著黑衣的陌生人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彷彿,彷彿他們曾經相遇。曾經在哪裡有一場宿命的私暱的邂逅。 她盯著那男人,直到胃裏湧上酸液,自己的雙頰染成緋紅,火燒似地發燙。 彌撒結束後,領主羅得興致勃勃地走到岡格羅面前。 他邀請這位冷漠安靜的紳士,到伊甸最奢華的宅邸盡情宴飲,欣賞收藏品。 岡格羅對階級制度本無好感,他想拒絕,一抬頭,目光卻頓時凝結--- 主啊,他在內心驚嘆。 那對無助的雙胞胎度過了雷雨的夜晚,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他認得那火焰的髮色與翡翠綠瞳孔,依然美麗的一對孩子。 岡格羅決定接受邀請。他簡單地報上自己的名字,並和領主握了手。 雙胞胎手腳纖細,個頭不高,兄妹倆靜靜站在羅得身邊。 羅得摟過少女的腰:「這是赫娜,我的未婚妻。還有赫娜的雙胞胎哥哥...」 安納托臉色蒼白,他不知道羅得會怎麼說他,他不想在這陌生人面前丟臉。 羅得炫耀似地扣住少年頸圈,拖到身前展示,像是拖一條待宰的羊。 「安納托,我的奴隸。」羅得捏了捏少年鐵青的臉頰。 岡格羅發覺眼前的男孩表情狼狽,企圖遮掩自己滲血的襯衫。 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貴族為了享樂鞭打僕人的痕跡,他在對岸看過好幾次。 「告訴我,令人尊敬的領主。」 天鵝絨座墊的馬車上,岡格羅忍不住問:「他們漂亮的面孔如此相似--- 您怎能將妹妹當作妻子呵護,而哥哥當作牲畜鞭打呢?」 「為什麼不?」 羅得愜意地望著林間風景回答:「至少他們能免於飢餓,有地方住。這是好事。」 赫娜洋娃娃似地,穿著絲質洋裝端坐在羅得身旁,頭上戴著剪裁繁複的緞帽。 安納托則趴在地上,清理羅得上教會時踩過草地的皮靴。他用的不是手帕,而是舌頭。 未脫稚氣的唇齒微微張開,少年屈辱地伸出舌頭,一遍一遍地舔舐領主的鞋底。 最讓岡格羅心寒的是,羅得與赫娜似乎對此習以為常,彷彿理當這樣。 馬車經過佈滿青苔的林間濕地,嚴冬的密林與玻璃碎屑似的溪流,逐漸接近宅邸。 幾個僕人披著保暖衣物,鏟小徑的雪,遠方傳來森林圍獵的號角聲。 羅得陪客人瀏覽宅邸一圈後,便讓安納托招待岡格羅到客房等待晚宴舉行。 黑檀木方桌上放著甘藍綠色的聖經、摩洛哥羊皮書,擺滿當季水果的大銀盤, 苦艾酒瓶,水晶杯,鑲嵌瑪瑙的細鞭,鐵製長鍊條,羊皮紙捲以及鵝毛筆。 岡格羅靜靜檢視室內的擺設,拾起鑲嵌瑪瑙的細鞭把玩。 他向安納托招手,拍了拍身側,示意正在整理雪茄菸捲的少年坐到沙發來。 安納托為客人拿了一枝細菸捲,並在岡格羅的唇邊點上火。 「待這裡多久了?」岡格羅吁出白煙,直盯著少年的側臉。 「正好一年,先生。」安納托垂著頭回答。 「叫岡格羅就可以了,我不是什麼值得尊敬的貴族。」 岡格羅被安納托的恭敬逗笑了:「我以前住在領地西邊,蘋果園附近。」 「我記得你們母親的樣子。在薔薇裏愛,在麥田裏長,花季般的少女瑪歌朵。 她大我五歲,常到教會玩,分送點心給詩班的孩子。你們太像她了。 紅似火燄的柔軟頭髮,花樣的蒼白面頰。簡直一模一樣。誰都喜愛她。」 安納托聽得呆了,表情像是可憐的傻子,從來沒有人跟他們提過這事。 他只記得從小就被黑狼般的賤民欺負,誰見到他們都不掩飾內心流露的憎惡, 村民一面啐口水,一面罵他們是不名譽的孩子,惡魔的種。 兄妹拼了命的乞討,也祇能討到腐爛的破布與浸雨水的麵包。 因為飢餓,營養不良的身體顯得孱弱,為了養活妹妹與自己,他很小就去工作, 安納托跟著獵人設陷阱,跟著工人去挖礦,拿最微薄的薪水做最倔強的工。 他生來一張女孩子的臉,在廊道暗處,無數粗壯的手按著他,打他,逼他就範, 膝彎被壓貼在肩膀,一個又一個粗野的工人飢渴地輪流騎上安納托堅韌的身體。 他咬緊牙關沉默,為了不失去糊口的工作--- 為了那幾塊要帶回去給妹妹的圓麵包。 洩欲的滋味有了一次就會想嚐第二次,安納托幾乎得不到一晚休息,隔天扛鐵鍬, 雙膝發軟,肌肉難過地抽搐,還要忍受其他人騷擾。工頭看到他倚靠欄杆喘著氣, 便會嚴厲地斥責他。那段時光徹底改變了安納托。他體認到在艱困的生活中, 根本談不上什麼尊嚴。當男人的牙齒咬著他的臀部,當那些懶得走出廊道的工人, 撬開安納托的牙關,對著男孩窄嫩的喉嚨排尿--- 他只能哭著在心底暗暗起誓,不讓那些慘劇在妹妹身上重演。 真要受折磨的話他一個人去抵受就好了,反正他已經徹頭徹尾地被弄髒了。 赫娜用餐時天真的笑便是安納托生命裏唯一的珍貴美好,為了赫娜好, 什麼都無所謂。而對於自己,他成了麻痺的一個人。 沒有什麼好堅持。也沒什麼感覺了。 落日穿過林蔭,將整個宅邸染滿怪異恐怖的斑跡,岡格羅與少年忘我地聊著。 岡格羅一邊品酌香檳,一邊給安納托講了許多故事--- 關於雙胞胎生母的瑣事,以及越過白日河畔,安納托從未得見過的世界。 紫羅蘭圍籬的豪宅,陰暗安樂椅上的學者,不眠夜飛過的斑鳩,金雀花山崗, 持續誦讀聖母經飢餓而死的奴隸,花俏的仕女帽飾,迷倒詩人與畫家的歌劇女伶, 外地來的妓女與水手,吉普賽女巫,黑色水晶球,王室裏的毒害與謀殺; 大雪耀眼的靛夜,一身黑衣效忠女爵,沿街誘拐孩童的蒙面騎士...... 那隔絕於伊甸之外,優雅融合暴力、具有華麗與腐敗特質的陌生土地。 安納托很快就對眼前蒼白的俊美紳士產生了好感。 他憧憬那些奇異的風景。 「我也想去河畔的另一端。」他說:「離開伊甸,掙很多很多錢。」 「在這裡不夠幸福嗎?你有家人,有赫娜,有足以溫飽的居住地。」 薄唇在樹蔭下微現笑意,岡格羅折了枝頭上的花,慢慢在手裏捏壞了。 「一個人必須墮落很深,才能相信自己是幸福的。」安納托說:「羅得不是義人, 我必須保護妹妹。必須帶她走,無論何處!無論何處...祇要是這個世界之外。」 大鐘足足敲了七響後,僕役們無預警地進入房間,帶走了安納托, 並將黃金面具交在岡格羅身上,請客人移動至大廳。 挑高的大廳放置了巨大的金籠和幾尊石雕。吟遊者撥著七弦琴,低唱憂傷的歌。 套著銀腳鐐,打扮成精靈的少年與少女瑟縮在籠內發抖。 籠子周邊擺了巨大的銀盤,上頭有切片的肉類、水果與美酒。 安納托封著嘴,腰間圍了白布,被麻繩懸吊在大廳正中央。 黑葡萄雕花飾邊的黃金馬車陸續抵達,門把結了一層霜。 遠道拜訪的貴族,穿著蛇皮長靴與綢緞外套,他們如死者般安靜, 不約而同配戴了黃金面具,只露出眼睛。 岡格羅冰灰色的水晶眸子無疑是宴會最搶眼的珍寶。 幾個陰森的貴族眼神黏稠,經過他,像蒼蠅緊緊吸附腐肉般曖昧地打量。 岡格羅很快就明白這不是單純的領主聚會,而是混合肉慾與食慾的墮落餐宴。 羅得讓貴族們從籠裏挑選喜歡的孩子,上樓獨享或是當場共同玩弄他們, 口渴時便端著紅酒,到安納托附近,以桌上的珠寶短劍,慢慢劃開少年肌膚, 在酒裏參雜血液,歡快地啜飲。岡格羅觀察其中一名包得死緊的白袍貴族, 個頭高瘦,帶著長手套,連頸部也用絲巾包裹得密實,黃金面具沒有掩蓋的地方, 眼部週遭的皮膚軟化破潰,分泌稠厚的汁液,飄散腐屍的味道。 岡格羅在全身潰爛發狂而死的妓女身上見過,那是沉浸放縱而感染梅毒的標記。 他簡直不敢相信,羅得的宴會名單裏竟有如此恐怖的賓客。 僕役解開安納托的繩子,失血過多的少年摔到地上,患梅毒的貴族看中了他。 岡格羅停止了思考,關於清洗自己的罪孽或人性,他只惦記著愛護妹妹的安納托, 如果今晚沒有出手救這個孩子,那感染梅毒的軀體便要壓在少年身上行淫。 安納托會逐漸在地獄般的苦痛中腐爛、發臭、醜陋。所有青春美好都毀在今晚。 梅毒將深入他的骨髓與腦部,頭髮牙齒脫落,精神崩解失常,下場悽涼。 眼見散發臭氣的手指漸漸接近,岡格羅搶前抱起安納托:「我們一塊享用他...」 貴族混濁的瞳孔緩緩轉動,凝視岡格羅深邃冷漠的灰色眼睛。 稍稍猶豫了一會,纔應允點頭,拾起象牙手杖往階梯走。 紅髮的赫娜打扮得非常美麗,赤色的捲髮盤起,穿著蕾絲長紗裙, 毫無憂慮地坐在羅得身邊,她不知道自己的哥哥被當成了酒類的調味料, 羅得總為她無瑕的雙眼綁上一方純絲手帕,赫娜只知道每次宴會都該靜靜坐著, 羅得餵她喫什麼就喫,喝什麼就喝,保持夢幻般的微笑。 赫娜惦記著岡格羅,她聽見那溫柔低沉的嗓音確實說了:「我們一塊享用他。」 趁羅得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掀開帕子一角,她必須知道,是誰獲得陌生紳士的擁抱。 當她看見安納托棉軟地倒在岡格羅臂彎中,她玫瑰色的臉頰立刻變得鐵青。 岡格羅選擇了她的兄弟。 高挺的身驅摟緊安納托肩膀,小心翼翼而且溫柔。 赫娜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酸澀的妒意湧出牙縫,她渾身顫抖。多羨慕哥哥! 她還是純潔的身子,這樣的貞潔必須為領主羅得保留,而哥哥輕易得到她真正渴求的夢。 她這輩子沒有這麼渴望一個人,為他脈搏加速、熱烈地凝視他的一舉一動, 閉上眼就彷彿能觸碰那薄情的唇,她在教堂一見就喜歡這冰雕一樣高貴的男人, 安納托是男孩子啊,憑什麼,憑什麼用和妹妹一模一樣的容貌來爭奪? 貴族倒在陽台,汙濁的血液在他額頭蒸發,玫瑰花似的雪片覆落。 岡格羅拿酒瓶砸破了梅毒病患的頭顱,他摟緊無力動彈的安納托,攀牆上的藤蔓, 一步一步往自由移動,策劃一場暗夜裡的秘逃。 安納托不肯,他拼命掙扎,掙不出岡格羅強硬的臂彎。 他想到他的妹妹,他想赫娜沒有了哥哥該怎麼辦? 每當赫娜飢餓哭泣,安納托的心就像有針在鑽,恨不得割自己的肉餵養。 她是他生命畫布中唯一潔淨的那塊留白,她是他咬著牙堅持下去的意義。 他這一走,赫娜作惡夢的夜晚怎麼辦?羅得的懲罰會不會落到妹妹身上? 他不能抓著她的小手,告訴她,哥哥會保護妳---答應妳,一直一直陪著妳。 可憐的妹妹,生於貧窮與飢餓,苦命的小赫娜!好不容易有一個免於風吹雨打的家! 安納托忍著發酸發熱的眼框,他是想離開這令他作嘔、恨之入骨的地方, 但他多希望妹妹幸福!他多希望! 他怕極了,怕自己的離去使妹妹感覺受傷! 岡格羅知道安納托痛苦,但赫娜在羅得的眼皮底下,他怎能明目張膽去搶? 他們在風雪中解開馬車,預備逃離宅邸,安納托卻聽到赫娜劃破雪夜的驚叫。 她藉故溜到樓上,不甘地尋找她的哥哥,目擊了淌血的景象。 落地窗大開,狂風與暴雪灌進室內,瞬間捲起她粉色的蕾絲紗裙與裙邊緞帶, 赫娜頂著被風吹亂的紅髮,發出淒厲的呼喊─── 安納托!安納托!你在哪! 她一邊大叫,一邊衝到陽台張望,纖白的手臂驀地搭上大理石陽台, 她低下頭,看見了岡格羅冷俊的側臉,看見透過馬車窗戶倉皇張望的安納托。 「安納托!別離開我!」她撕心裂肺地叫她的哥哥:「別丟下我!!」 帶著一抹痛苦的震驚,安納托凝視赫娜,兄妹倆眼睛對著眼睛,睫毛都被淚水浸透了。 他指向西邊,指向河畔,讓赫娜知道流亡的路徑,安納托希望他的妹妹能讀懂他。 赫娜絕望地注視她所喜愛的兩人,她痛恨這樣的別離,那是背叛,結局不該這樣。 安納托將手掌貼在窗上,淚水爬滿臉頰,他撫摸逐漸縮小的妹妹的身影, 他在心底跟鍾愛的妹妹說再見。再見了赫娜,安納托的薄唇蠟白顫抖。 再見了,紅頭髮的可人兒。他窮盡心力拼命呵護的寶貝。 岡格羅揮動長鞭,驅策馬匹向前,凜冽的風雪刮痛了面頰與肺部。 赫娜的哭號引來僕役,警覺的火把一枝枝點燃,玄關發出巨響打開--- 追兵比預想得要來得早,岡格羅眼前一陣發黑,墜落的感覺迸出腦門。 他試著不去聽赫娜夾在風裏的慟哭,至少自己保住了安納托,雙胞胎中的一個。 深深吸進冬夜的冷空氣,他得鎮定,使馬車的行進沉穩,才能擺脫僕役。 雷電夾雜著暴雪擊打在林間,一名追兵騎乘的馬滑折了腿,滾倒在地。 後面幾批馬碾踏過去,僕役的頭顱頓時如破殼的椰子般擠散,噴出漿血, 駿馬人立起來,嘶聲摔脫騎士,奔進紛紛揚揚的大雪裏。 他們跟丟了人。馬車的聲音越來越稀薄越來越遙遠,直至死寂。 赫娜與羅得並肩站在陽台,她整理蓬鬆凌亂的髮髻,睫毛還沾著雪粉。 羅得寵溺這稚嫩的少女,畢竟她懂什麼呢?如此無暇、純潔的野花, 風吹雨淋也有雙胞胎哥哥遮擋。對羅得來說,安納托的脫逃, 不過是丟失了一個還沒厭膩的家畜,他無意責怪赫娜。 「他們在西邊。派輛馬車,我親自將安納托帶回來。」赫娜開口。 她眼角閃爍著光,伸出戴蕾絲手套的指尖,放在羅得手臂上。 這是測試未婚妻忠誠的好機會,羅得同意了,他親吻赫娜臉頰。 「妳該知道,若明天日落前,妳沒有回來,我會派人處理你們。」 他溫柔地提醒:「燉妳可愛的骨頭當晚餐。」 風雪擦亮了赫娜的雙眼,她虛弱地笑起來,笑容隱約有感傷。 赫娜轉身,到樓下叫了馬車,長長的裙襬與衣袖在樓梯上飄揚--- 懷裡藏著珠寶短劍,她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想要什麼。 庭院被雪片刮得如萬花筒一樣斑斕,赫娜注視屋緣的冰柱, 她覺得那些針正摜在她心底,她在淌血---是的,她的心在淌血。 就像她的母親瑪歌朵,對愛情有一種鑽入骨髓的迫切渴求, 想要的得不到,就得拿著刀去搶,她要。她就必須得到。 她會渾身發燙地親吻那位陌生人,即使彼此沒有交談過一句話。 岡格羅。她憔悴地喃喃自語。彷彿著魔至深。岡格羅。她又唸了一遍。 如此惡劣的天候,他們絕無可能越河,他們將等待雪停,這是她的機會。 馬車一路越過帶刺的灌木叢,越過死了僕役的路口,越過貧瘠、寂靜與孤獨, 轉著輪子往西,赫娜覺得自己的靈魂也在滾動,雪花落在她瞳仁裏, 融化成一圈一圈憂愁的漣漪,而刮著暴風的雪夜,越濃越深。 終於她看到了鄰近白日河畔,莊園最西方的板屋。 赫娜步下馬車,細長的腳踝陷在雪裏,她是雪夜裡的女皇。 她懷著激動奔向玄關,彷彿她正跑在結婚的紅毯上,她敲門,柔聲呼喚。 安納托換上了潔淨的亞麻衣物,他以為自己失血過多,或擔憂得瘋了腦袋。 他睜著做夢般的翡翠眼睛解開門閂,赫娜就在那裏,他的雙胞胎妹妹, 毫髮無傷地站在那裏微笑,彷彿站在雪夜裏的是一個幻影。 「我不是故意丟下妳。」安納托蒼白的唇在顫抖:「妳知道我希望妳好。」 帶著天真與依戀,赫娜注視哥哥憔悴又安慰的笑臉,接著伸手抱住了他。 安納托聞到妹妹頭髮的香氣,赫娜在他懷裡那麼脆弱,抱著就感覺惶恐。 罪人獲得赦免似地,安納托回抱他親愛的妹妹,緊緊地緊緊地。 「如果我們之間只有一個能幸福。」 赫娜輕聲問:「哥哥你願意讓出機會嗎?為了我。」 「無論什麼。」安納托抱著赫娜呢喃:「無論犧牲什麼我都願意。」 「在我的世界,即使望著流星許願,也只為妳。」 岡格羅不在,他提鏟,將帶不動的珠寶器物埋進地底,蘋果樹下與父母相伴。 他必須撿拾足量的柴火,熬過酷寒的夜晚,然後重新跨越白日河流浪。 這次他將不再孤獨,他有安納托,這少年需要一個依靠與港灣。 岡格羅不知道的是,赫娜將珠寶短劍深深刺進了哥哥胸膛裏。 安納托愣愣地望著赫娜,像是妹妹對哥哥開了一個玩笑。 傷處淌出熱血,他搖搖晃晃地跪倒,伸手去攀妹妹柔軟的裙襬, 突然淚水就流了下來,溫熱了臉頰。 赫娜握著短劍,她說:哥哥,從以前到現在,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你總是用與我相同的臉孔,心甘情願地陷在不幸裏,彷彿不斷提醒是我害了你。 我根本沒有懇求你那麼做,卻被當作長疥瘡的羊小心翼翼地對待--- 現在你還要偷偷離棄我,離開伊甸,獨自得到幸福嗎?何必騙我說你願意犧牲一切呢? 珠寶劍刃往下拖,慢慢剖開胸膛,將安納托絕望的神情和跳動的心臟割成兩半, 像切開兄妹的血緣,直到血泉瘋狂淋濺在赫娜臉上。 玄關下了一場暴雨,鮮紅色的暴雨,落在地上很快就化在夜裏。 黑夜裏只剩一雙發亮的綠眼睛。那是赫娜殘忍不帶感情的雙眼。 她受夠了什麼事物都要與另一半分享。從今以後,雙胞胎再也不是雙胞胎。 不再是安納托與赫娜。而是赫娜。 赫娜踏過安納托的屍體,走到外頭,殺人使她格外激動, 她像野狼繞著羊圈一樣四處亂走,尋找岡格羅。 當晚發生什麼其實沒有人真正知道,赫娜隔天一早回來了,穿著染血長紗裙。 奴隸脫逃事件就此平息,婚禮如期舉行。 酒窖安置著赫娜帶回來的方盒,某一次羅得揭開來看,只見到一張被剝下的臉皮--- 羅得決定將這件事情視為他與赫娜的秘密。 領主舉行婚禮的夜晚,是伊甸園慘劇的開始,居民紛紛發出淒厲的尖叫, 全身著火的人,從西邊而來,陰沉蹣跚地走在小徑。他走過的土地,印下焦黑的腳印。 目光掃過的麥田,都像患病一般衰萎,無臉皮的頭顱溶滴油脂,依稀看得出憤怒的神情。 火身行走到中央廣場,一動也不動地望著羅得家, 從午夜起一直停留,銳利蒼灰的目光彷彿有所要求。 赫娜見到這個景象,嚇得說不出話,囁嚅幾句便暈厥過去了。 拉撒路神父接到通報從教堂趕來,走過焦黑不祥的腳印與沿途的枯地, 看見燃燒的軀體直立,瞪著宅邸。神父雙膝一軟就跪在地下,在額前畫十字。 拉撒路一生沒有看過多少神跡,但這景象肯定來自地獄。大事要發生了。 伊甸是受詛咒的領土,這裏有著不願安息的靈魂,他早該知道。 那一夜漫長得可怕,村民躲在家中,透過窗縫看廣場恐怖的景象。 杏糖色的陽光灑在伊甸的那一刻,燃燒的人才慢慢往西邊走去,失去蹤影。 那一年大饑荒,牲畜飢餓得互相囓咬,地面乾裂,沒有一樣作物能抽出新芽。 謠言在伊甸裏同飢餓流傳,他們說領主妻子肯定是惡魔的骨血。肯定是。 他們說伊甸西邊,在善惡樹下居住著最邪惡的亡靈,要把人誘到墳墓裏去。 拉撒路循著腳印往西,孤身犯險,因為村民沒人敢一探究竟, 他走到蘋果園附近的板屋,發現了第一場謀殺,安納托腐爛的屍體生了蛆, 簡直成了一副骨架,皮肉快要被蟲蟻鳥獸啃噬殆盡。 他繼續行走,發現了第二場謀殺,臉皮被剝下的屍體,潑了燈油燒過, 但不完全焦黑,斑駁破爛的衣物下,大部分燒傷已經癒合。 沒有生蛆,也沒有任何野獸拉扯過的痕跡。 四周的樹都枯萎了,只有那棵最古老的蘋果樹枝葉繁榮,鬱鬱蒼蒼。 神父為安納托與岡格羅蓋上白布,以板車拉著兩人的屍首,走向教堂的義塚。 他想妥善掩埋或許能使亡靈安息---汗水從年輕虔誠的臉龐一粒粒冒出, 拉撒路踏過齊膝的莠草,一牆牆汙濁的青苔,散佈在小徑的村民面露好奇, 從麥田,板屋,河畔向小徑靠攏。各式面孔的人們竊竊私語。 突然一陣風吹來,掀開了白布,濃重的屍臭飄散。 「可憐的孩子。」他們見到了那頭紅髮,那是薩特家的標記。 是的,老薩特也來了,他駝著背,推開擁擠的群眾,默默地站在土地上。 他望著屍身彷彿看見他早夭的小女兒瑪歌朵。 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這對雙胞胎,瑪歌朵的死太令他傷心。 現在安納托再也不動了,靈魂飛離窩巢。一段腐爛的瘦得可憐的手臂, 暴露在白布邊緣---這個小男孩從來沒有被伊甸溫柔地對待過。 曾經剝削這對雙胞胎的村民,紛紛羞愧地低下頭。 老薩特什麼話也沒說,提了鏟子就來幫手。 這一天神父睡得很不好,他夢見善惡樹下的黑髮男人,夢見一個迷失的靈魂。 果園附近紋章時代的廢墟,神父推開鉑金製的大門,罌粟花滿地猖狂。 他看見替岡格羅加冕的魔鬼,荊棘的王冠套在髮上,大量白骨堆積在腳邊。 伊甸的時鐘越走越慢,指針分針扭曲停頓,而某種力量將會繼續。 男人露出毒牙微笑,朝神父下誘引:「把你的手臂伸給我,拉撒路。」 拉撒路一身冷汗驚醒,神父弓著緊張的背,心臟跳得極厲害,耳膜隱隱作疼。 他聽見了什麼---摀著頭,他拼命回想。是槍聲。午夜槍響,從義塚而來。 神父提著燭台到墳地查看,看見老薩特呈現一種怪異彎曲的角度,仆倒在墳頭。 薩特受不了良心譴責,飲彈自殺。獵槍轟爛了他下巴,汁血暴散。 新墳呼吸般緩緩起伏,貪婪地吞嚥血液,失去臉皮的屍體逐漸浮出泥土。 神父放開燭台癱軟在地,他感到自己正漸漸崩潰,親手埋下去的屍體,從墳裏爬起, 抓著神職黑袍的邊緣,慢慢地壓在他身上。 「我覺得我的內臟開始腐爛了......」無皮的染血齒列開合說話。 亡靈的鼻孔靠近神父耳畔,緩緩移到頸部,如同猛獸嗅聞獵物。 濕漉漉的長舌頭,滑過神父的喉結、嘴唇、鼻樑、眉毛、額頭, 品嘗他,挑動他的恐懼。拉撒路怕極了,他閉著眼,不停低喃:「主啊、救我」 怪物卻仍是騎在他身上,發出沙啞的笑聲。 「伊甸園裏頭的罪人,假如我像餅乾一樣打碎他們。你又能怎麼辦呢?」 無法安息的亡靈有雙灰晶色的憂傷眼睛。他鬆開神父的領子: 「在充斥迷信與兇殺的土地---唯有從別人身上奪取,才能夠溫暖自己。」 神父仍是發抖,閉著雙眼,他感覺身體一輕,冰涼的夜風吹過臉頰。 重新睜眼已經坐在教堂的階梯上了。伊甸西邊的魔鬼並沒有真正傷害他。 領主婚禮的二週年,土地開始抽出新綠,饑荒過去了。 當晚仍是不平靜。著火的男人出現在小徑上,一路從西邊而來,走到廣場, 瞪著領主宅邸沉默。濃煙與焦味逸散,黑豹、財狼、烏鴉與禿鷹跟著他。 臉皮被剝下的男人,背後披著燃燒火焰的黑色長翅膀,垂掛如燒焦的葉片。 懷孕的赫娜看到這個景象,渾身發抖,肚腹劇痛,羊水與鮮血流淌在雙腿間。 當晚她產下了一對可愛的雙胞胎,亞拉斯,以及貝特朗。 她看到這兩個小男孩爭著吃奶,那令人憐愛的粉嫩臉蛋,便不停的哭泣。 她一直想到她的雙胞胎哥哥,安納托。她想到自己當初為愛發了瘋, 不經考慮地犯了許多殘忍的罪事。現在地獄要報應在伊甸上頭了。 沒有人會像安納托那樣,願意犧牲一切保護她。 當伊甸的居民為樹上生出的果實高興時,不幸的意外陸續在森林間發生。 少女在河邊洗衣,鱷魚攻擊她,將她拖入水裏咬得稀爛。領地猛獸橫行。 狼群闖入羊圈,什麼也不咬,只攻擊格拉賽家的三個兒子--- 分別是九歲的提米安、十三歲的安德魯、十七歲的傑洛。 傑洛是大哥,在狼群開始攻擊安德魯時,他立刻面對牆角,護著幼小的提米安, 所以提米安只有手臂被咬去一塊肉。而傑洛整個背部與內臟幾乎都被吃掉了。 饑荒令伊甸死去四分之一的人,林間的猛獸則使伊甸失去另一個四分之一。 養牛的德莉亞婆婆在彌撒日注視寂靜的天空,烏鴉便飛過來啄瞎她的眼睛。 教堂的金十字是她眼底最後的幻影。 傷口裹著濕布,她哭著說伊甸被遺棄了,而村民對此深信不疑。 他們將奉獻的錢都拿去打了象牙王座,連同最好的酒,安置在蘋果樹下, 希望平息亡靈的怒氣。他們策劃另一場慘無人道的獻祭,他們不再踏進教堂。 拉撒路索性關了教堂,脫去神職人員的黑袍。他在信仰上遭受了挫折。 有人看見他在往西的道路上喃喃自語,也有人看見他裸身浸浴在白日河畔, 褐色的瀏海鬆散,夏日的陰影與日照壓著他身體。村民說拉撒路瘋了, 受人崇拜的使徒自己也無法獲得救贖。拉撒路成了伊甸裏的遊魂, 他總是一次一次在白天運回那具無臉皮的屍體,埋進義塚。 隔天義塚空了,剩下一塊長方形凹陷的土坑,拉撒路祇得繼續往西走, 他會看見岡格羅,看見沾染泥土的軀殼端坐王座,腳邊倒著幾個空酒瓶。 拉撒路會花很長的時間跟屍體對話,他抓著岡格羅領口激動搖晃, 不斷地重複質問:「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安息!」 斯文的臉沾滿絕望與髒污,他的問句從來沒有獲得解答。 領主婚禮即將三周年的夜晚,拉撒路決定在那顆蘋果樹下吊死自己, 他想死了不能進天堂,但可以踏入死亡的幽谷跟惡靈溝通,拯救伊甸剩餘的人。 麻繩套進皙白的頸項,拉撒路禱告,在踏進伊甸以前他從來沒有想過自殺。 他祈求上主原諒,他祈求猛獸與饑荒退出伊甸,祈求亡者的平靜與安息。 拉撒路閉著眼,伊甸的異象徹底擊垮了這位性格嚴謹冷靜的神父, 他信念的手在發抖,他想著基督教早期受難者的遭遇,殉道者輔祭斯提梵、 使徒帕弗羅,大殉道女瓦爾瓦拉、得勝的聖人格奧爾吉。 拉撒路想到帕弗羅,使徒對末日前道德敗壞的慘狀做過描述: 「世間必有危險的日子來到。因為那時人要專顧自己、貪愛錢財,自誇、 狂傲、誹謗、違背父母、忘恩負義、心不聖潔、無親情、不解怨, 好說讒言、不能自約、性情凶暴、不愛良善、賣主賣友、任意妄為、 自高自大、愛宴樂、不愛上帝,有敬虔的外貌,卻背了敬虔的實意。」 雖以各種懲戒及災禍欲阻止人類行惡,人類卻「不悔改自己手所作的, 還是去拜鬼魔,又不悔改他們那些兇殺,邪術,姦淫,偷竊的事。」 拉撒路覺得這完全印證了伊甸裏正發生的景象。 濃密的烏雲在頭頂匯聚,隱隱有雷,一道亮電劈在拉撒路眼前, 地面開了一塊無底坑,有煙從坑裏往上冒,彷彿是煉鋼火爐的煙。 日頭和天空都因這煙昏暗了---那黑煙原來是大量的蝗蟲,由無底坑飛出, 發出低沉的振翅聲迴盪在周邊。廣場傳來午夜鐘響,與暴民的騷動聲。 拉撒路脖子還套在繩圈裏,錯愕地注視眼前發生的事情。 無臉皮的頭顱燒起大火,焰苗漸漸竄滿肌膚,唇舌再次嘗到燈油與燒傷的滋味, 岡格羅緩緩站起,睜開銀灰發亮的眼睛,彷彿無底洞的尊貴使者。 黑羊群從林裏走出,岡格羅抓住拉撒路的頸子,瞬間燒斷了麻繩, 他溫柔地,將固執得令他發笑的神父放到地面,並邁步往廣場前進。 岡格羅走過的土地不再焦黑,而是呈現一塊塊中毒擴散的紫色斑紋。 蝗蟲跟在後頭,牛圈與羊隻都染上了致命的瘟疫。獵犬口吐白沫倒下了, 牛隻發瘋地撞著磚牆,直到腦漿濺散在牆上。綿羊咀嚼著彼此的皮毛與肉, 雞隻癱瘓在地,野鹿無力覓食。整池的魚翻起白肚,漂浮水面。 一群的暴民聚集在廣場,與當初推起柴火,燒死岡格羅母親的同一批, 他們架上巨大的木十字與柴堆,揮舞鐮刀與斧頭,扛來一桶又一桶的油: 「領主的妻子私通魔鬼,產下雙子!不祥的孩子必須用火焚燒還給地獄!」 赫娜懷裏抱著兩個剛滿一歲的幼子,梳妝台前放著打開的方盒, 她俊美的夢中情人的面容睡在桃花心木盒裏,那是她夜夜撫觸的寶物。 這三年她急劇老化,眼神愁苦,不再是精靈般嬌弱的紅髮少女--- 亞拉斯和貝特朗望著赫娜,兩兄弟不知道媽媽為何渾身發抖,掩面哭泣。 亞拉斯摸著媽媽的臉,稚軟的手掌擦去淚水,貝特朗則埋在母親胸口裏, 柔弱的小手臂護抱著母親。外頭的怒吼與喊叫並不令他們害怕。 在母親與兄弟身邊,在寬闊的宅邸裏,小男孩們感覺安全。 羅得躲在樓頂不敢出去,驅趕群眾的僕役被亂石砸傷,倒在地上成了血人; 潮水般的暴民湧進,他們劫掠,放火,砸毀藝術品;他們揪著赫娜的紅髮, 吊牲畜的鐵鉤穿過她尖叫踢蹬的大腿與手臂,血淋淋地拖下樓梯。 崇拜魔鬼的狂信者舉著肉刀吼叫:「不敬虔之人受審判遭沉淪的日子到了!」 亞拉斯與貝特朗被抓住了,他們放聲大哭,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憤怒, 陌生人粗魯地剝去他們衣物,兩個小男孩嚇壞了,一齊被綑綁在柱上。 當岡格羅火焰的軀殼踏入廣場,他看見的是一群耽溺暴行的狂徒。 他不需要親自做什麼,只要吹動領土裏頭的恐懼,情緒便凝結在一起, 讓所有根植罪惡的人集體著魔。 拉撒路也來了,墓地吹來的風揚起他的褐髮,他頹喪地跪在地上, 臉色因失血而蒼白,手臂有兩個囓咬過的發燙犬齒洞。 虔誠又善良的神父只記得自己衝到著火的怪物面前攔阻, 無臉皮的軀殼露出毒牙,輕聲說:「把你的手臂伸給我,拉撒路。」 他就迷失在那對美麗的灰色眼睛裏,乖乖地將自己交給了惡魔。 木柱上綑綁著兩個稚子與嘶聲哭泣的母親,赫娜朝岡格羅哭號--- 她說她願意認她的罪,她願意歸還她從他身上奪走的東西,她願意下地獄, 在火湖裏悔改地面對她天上無辜的兄弟,請饒恕那兩個純潔的孩子--- 暴民將火把擲入柴堆,火光一朵朵繁衍,映著赫娜翠亮的眼珠。 光影落下來照在她的眼底,岡格羅察覺了---安納托與赫娜的生父, 並不是不知名的魔鬼,而是他親手打入釘子、死在無花果樹上的博拉修。 岡格羅靠近赫娜,熾熱的火苗沒有辦法傷害她,岡格羅看見安納托, 少年蒼白的亡靈的臉出現在熱浪裏,細瘦腐爛的手臂護著妹妹。 安納托從赫娜懷裡取出那張剝下的臉皮,朝岡格羅遞出,他的唇微微顫抖, 當他死在赫娜手上的時候,心臟是如何疼痛地被割裂,但他願意接受, 他愛著赫娜。那種骨肉相連的愛是那麼柔軟、那麼無助,像熱過的麵包, 像肉桂的芳香,他從冥府回來,要為他妹妹請求一個饒恕。 肌膚重新黏結臉廓,岡格羅收起著火的翅膀,落腳在伊甸的土地上。 恢復俊美外貌的魔鬼轉過身,用他銀灰色的水晶眼珠, 和無血色的唇注視暴民,注視火柱上的母子,注視轉眼消散的安納托。 雲頂正醞釀一場暴雨,岡格羅筆直地站著,就像十一月的冬雷, 他指著廣場,黑霧般的蝗蟲便從他身後瀰散,劈碎整個伊甸的平靜。 拿鐮刀企圖靠近母子的暴民發出窒息的聲音,面孔發黑,拼命撕抓喉嚨, 他們的肌膚生出紫污的斑點,口吐白沫。 瘟疫在廣場迅速擴散---簇擁著支持火刑的暴民,胡亂揮舞刀刃, 眼鼻爬滿黑霧般的蝗蟲,一個一個尖叫著倒地。 村民滾在細沙和石子上的垂死掙扎,死前恐懼的呼吸,蝗蟲囓咬的聲響, 揉合成恐懼的詩篇,岡格羅靜靜注視眼前的慘況,等待一切靜止。 廣場上所有人歸於死寂的那一刻,降下了前所未有的大雨。 亞拉斯與貝特朗,兄弟倆安靜地靠在一起,柔軟的頭髮漸漸濕潤了。 赫娜掙脫化為灰燼的繩索,不顧身上洞穿的血還在潰流, 她去抱她兩個孩子,發瘋地親吻他們的額頭。 無數潰爛發紫的屍體泡在雨水裏,岡格羅完成了回歸伊甸時, 對父親提過的事---該審判住在地上的人,給我們伸流血的冤。 用稻草鋼叉穿過他母親肚腹,並拖上火刑架的暴徒,沒有一個存活。 岡格羅靜靜淋著雨,什麼話也沒說,一身落寞的黑衣,在屍群間漫遊。 瀏覽每一張扭曲的面容。熟悉的不熟悉的。 這一段災難在地上橫行的黑暗時光,成為伊甸居民隱而不提的一道傷痕。 而他,成為村民口中貨真價實的惡魔。 岡格羅的身影漸漸淡去,消失在往西的小徑。 拉撒路從泥濘與屍水裏爬起,不離身的銀十字架落在地上。 神父沒有撿拾,只著魔似地走上小徑---像是在追逐一個幻影。 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的蹤影。 新的神父來了,教堂重新開啟。畏懼惡魔的村民熱衷於聖事與奉獻。 他們會在教堂虔誠的祝禱,然後到象牙王座奉上最甜美的水果酒。 極度絕望的人總是循著傳說往西,尋一塊善惡樹下的安息地,一個解脫。 領主的長子亞拉斯滿十八歲那年,在一次騎獵中摔斷脖子死了。 次子貝特朗決心作一個效忠國家的士兵,於是穿越白日河畔從軍。 他愛上長官的女兒奧莉薇雅,在她懷孕後私奔,兩人不知去向。 赫娜不說話,日夜抄寫玫瑰經,終日關在塔頂的房間裡。 羅得的宴會仍如常舉行。 偶爾夜裡,能夠隱約聽見伊甸西邊傳來哭聲與安慰似的禱告。 哭聲帶著內疚、痛苦、悔恨、醉意以及寂寞。禱告則充滿憐憫。 村民會將窗戶緊緊關起,並告誡孩子千萬別輕易靠近, 那是誘引,要將人帶進地獄。 再也沒有異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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