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解構

關於部落格
完成編輯
生命是僅有的一張薄紙,寫滿白霜與塵土,嘆息與陰影。愛情則是一種賭注。從來只有賭注,沒有贏家。

岡格羅

年輕神父走在莊園裏,牙縫囁嚅著禱告,顫抖的雙手滿是麻繩磨出來的刮痕。 他是派來領地不滿一年的本堂神父,博拉修。個性含蓄,待人和氣,受村民愛戴。 博拉修睜著慘綠色的眼珠,推開墓園大門,站在黑大理石製的方形墓碑前。 鑲金的字標示出薩特家的十四歲女兒,瑪歌朵的名字。 他感到一陣暈眩。 瑪歌朵,紅髮的瑪歌朵,十四歲的瑪歌朵,還沒有結婚的對象,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便斷氣。 憤怒的父親薩特說要揪出強姦女兒的兇手,她卻寧可背負著不名譽的責備,一個字也不肯出賣。 愛情將她的唇縫得死緊,她到死都不願意開口。瀕死的眼睛發亮,瑪歌朵在髒亂不堪的小屋裏, 緊抓著年輕神父的手,露出一抹羞怯而堅貞的秘密笑容,狠狠絞緊了博拉修的心。 神父身子筆直地站著,他在墓前耗去了很長的時間,憔悴得像被颶風掃過的農地。 他想到伊甸莊園裏追思亡者的慶典,煉靈月第二日,村民走上古舊綿延的石板路。 瑪歌朵擺動白皙的手臂,戴著花冠跳舞,她的紅髮因為汗水而溼潤,她的肌膚散發熱氣。 瑪歌朵才剛剛滿十四歲,她的容貌清新,神情稚嫩,臉頰暈著玫瑰花的朝氣, 她穿過流動的人群來拉神父的手,那一瞬間博拉修感到掌心穿過令信仰動搖的顫慄。 一切都改變了,瑪歌朵天天到教堂來找他懺悔,對他親近。她喜歡這個斯文的青年。 喜歡神父佈道時內斂的眼神,帶著溫情。她喜歡神父的一切,像妻子愛她木訥的丈夫。 神父憐憫她,卻又因為她滲入愛情的執念感到恐怖,便盡可能地迴避瑪歌朵。 然而愛情是無法輕易躲開的。 瑪歌朵闖入聖器室裏,手裡拿著一把刀,將少女發燙的唇壓在神父臉上, 她發誓得不到神父她便會去死的,她會自殺,葬在沼澤裏,她不在乎地獄焚燒她的骨頭, 如果活著的時候得不到博拉修,那折磨跟地獄也沒什麼不同。 她說她是來求一個救贖。 在教堂的長椅上,在懺悔室,在神父的臥鋪裏,瑪歌朵向他要求了許多次救贖。 屈服在肉慾的耽溺裏,那使博拉修痛苦、感覺罪惡。從原始的熱忱中清醒後他不斷詛咒自己。 他承認當他望著瑪歌朵,望著那一頭烈火般的紅髮與笑容,他便忘記了聖事,忘記了禮拜, 忘記所有的懺悔與教訓,祇記著瑪歌朵的唇,她的愛情,她纖細、光潔、未發育完全的身體。 神父跪在泥地上,額頭碰觸荒草,他劃十字懺悔。 他寧可瑪歌朵把罪都推到他頭上,也不要她這樣安安靜靜地死去。 孩子在教堂熟睡,一男一女的雙子,赫娜與安納托,神父將他們帶回教會,放在長椅上。 每當他望著那對薩特不願承認不願養育的孩子,他就想到瑪歌朵,想到瑪歌朵的沉默與她的死。 孩子有瑪歌朵的紅髮,與博拉修翡翠色的眼。那是無人知曉的,愛侶共犯的罪,是誘引的結晶。 赫娜與安納托緊緊挨在一起,美得像聖母臂彎裡的夢,他們還不知道將來悲慘的命運。 神父整夜鞭打自己背脊。苦刑也無法稍稍減輕心底的罪--- 面對彰顯自身罪惡的男嬰與女嬰,神父崩潰了,他實在沒有辦法面對、沒有辦法忍受。 喉嚨裹著悲傷在燒,博拉修飲乾了聖餐用的酒。 博拉修決定請詩班裏年紀最輕、最安靜的男孩幫助他,在深夜帶著釘子與鐵錘到墓園。 他知道岡格羅會願意的,那孩子對於神父懷有一種最真誠的尊重。 神父伏在墓地念著拉丁禱文,慢慢褪去黑袍,他犯了不容赦的罪,不該穿戴聖職的衣服。 岡格羅靜靜守在後頭,鉛灰的眼睛裏,倒映著博拉修背脊糜爛紅腫的鞭痕。 當神父懺悔完畢後,岡格羅就走上前,為了驅趕靈魂裡的惡魔,將神父釘在墓旁的蕪花果樹上。 他不知道這是神父自私的圈套,神父不願意自殺,便誘騙岡格羅,將責任交到他人手裏。 黑髮男孩認真敲著釘子,對神父的話深信不疑,即使雙膝顫抖,他也不願意逃走。 他深信這項任務的重要,深信自己不該讓魔鬼竄逃,深信神父需要自己的拯救。 釘子打進了手掌,打進了額頭,打進神父的眼睛,鮮血兇狠地噴濺在岡格羅白皙的小臉上。 神父認命地接受酷刑,不吭一聲,肌膚被釘子嵌入,崎嶇得像基督受難的路。 他的身軀破布般掛著,曾經為愛情沸騰的生命不停流出,在樹幹上染出了長長一道紅河。 那是岡格羅背負的第一項罪,殺人。 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被景仰的神父強加在無知的肩上,雙手染上亡靈的顏色。 那時他還不知道居住在白日河畔的村民,會因為神父詭異的死狀而驚恐憤怒, 還不知道自己完成了神父的遺願卻會牽連家裡只知道栽種蘋果的父母。 他應該感到害怕但他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因為他只是完成一件他信賴的長輩交在他手上的託付。 因為他心底還存留著對他人的溫柔,信賴,以及慈悲。他不知道錯。 他還沒有成為魔鬼。 岡格羅回到家,他將剩餘的釘子與鐵鎚放在桌上,血液順著指尖往下滴。 母親在燭下縫補衣服,見到兒子侷促不安的臉,便直覺孩子隱瞞著秘密,那是母親的天性。 鐵鎚與銳利的釘子令她擔憂,她從孩子口中得知了一切。完了,她想。 利用孩子敬慕長輩的赤誠,神父藉驅除魔鬼的名義獲得了他要的解脫,殘忍的博拉修啊! 如今禍事要臨到她孩子頭上了。 母親強自鎮定著,她吩咐孩子去洗澡,然後帶著鐵鎚與釘子去果園找他的丈夫。 她要保護她的孩子,她唯一的兒子,唱詩班的黑髮小天使。 岡格羅太易信人,這樣的善良害了他,神父的死不是他的錯,不該是他錯,她不願孩子遭難。 薩特很快便發現他女兒的墓旁,古老的蕪花果樹幹上,釘著神父的屍身。 烏鴉吃去了年青人的眼睛,肚腹也被野獸咬過,裸身沒有穿衣,滿額的鐵釘。 瀆神的殘忍畫面像把地獄移到了地上,白日河畔沒有聽過這樣可怕的謀殺。 薩特懷疑這是魔鬼做的示威,魔鬼奪去了他女兒瑪歌朵的貞潔,又殘暴地蹂躪神父博拉修。 伊甸莊園裏溜進了一條有毒的蛇,村民必須將牠揪出,以避免慘劇接連發生。 午夜,持火炬的男人家家戶戶搜索,一場因恐懼天譴而激昂的盛典開始了。 鐮刀與鐵鏟的陰影掃過樹林,嗜血的叫罵與呼喝混雜成模糊的噪音,憤怒的人群搜索, 尋找所有可疑的異象,終於他們走到了莊園西邊最後一間房子。 岡格羅的母親執著染血的鎚,她穿了晨衣,長時間不說話,神情冰冷。 她已經徵得了丈夫的同意要面對這一切。 她變成一隻防備的母獸,即使拼上命也會保護孩子的。 帶領村民的薩特被她看得發寒。 「魔鬼住在她眼睛裏。」人群有人低喃。這句話就像石子被投進湖裏,引起一片喧嘩。 岡格羅的母親平靜地望著他們,她知道流血是無可避免了,為了平息不斷高漲的憤怒。 她是伊甸的女兒,從未踏過白日河畔的另一邊,終其一生守在莊園,在裡頭消磨青春然後失色。 她認得這些人,伊甸莊園裏每一張粗糙的面孔,都是吃同一塊領地生出來的麥子養活的。 他們純樸,卻也殘忍。岡格羅會被這些人撕成碎片的。 母親將染血的鎚子丟在腳邊。她跪下來,認她的罪,眼底閃爍著保護孩子的狂喜。 當稻草鋼叉穿過她腹部,將她提起,滴下一連串又濃又稠的熱血的時候,她也沒有停止喜悅。 她搖搖晃晃地被驢子拖著,肚破腸流,石板路成了一條血河。 他們要提她到領主宅邸前的廣場,在那裡堆滿柴火來燒她,燒邪惡的魔鬼來祈求上帝原諒。 孩子被丈夫鎖在果園裡的小屋中,她剛剛才確認過岡格羅的平安。 她想著自己就要死了,想著岡格羅還有那麼多事情不懂。 想起她的丈夫,想她死去的父母,想到岡格羅更小的時候。剛剛學會吃硬的東西。 她從桌上挑了最漂亮的蘋果,在水果發亮的表皮上吹氣,朝懷裏擦了擦。 遞給她的寶貝。她的小岡格羅。 長睫毛,小小的手腳,柔軟的黑頭髮。男孩拿了蘋果。 不像其他男孩迫不及待地咬,小岡格羅祇是猶豫了一下,便將蘋果交到媽媽手上。 那時她就從孩子的眼睛裏察覺了愛,對母親深深孺慕的過度溫柔的光--- 為了這樣的光,母親會願意為孩子粉身碎骨,甚至甘心到地獄度日的。 當岡格羅與他的父親走到領主宅邸前的廣場,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燒焦的氣味逸散,柴火倒成鳥巢的形狀,整個刑架燒得烏黑。 母親焦黑的身子被綁在高處,據說她到死都帶著微笑,母鳥孵育幼雛的那種驕傲的微笑。 肌膚乾枯失水變成焦炭的那種空洞絕望的黑色,成為岡格羅靈魂的基調。 他知道自己的心中有什麼跟著母親一起死了。燒焦,發皺,成了炭。 懷著驚嚇的愧疚,岡格羅知道自己中了神父的設計。博拉修並無惡意,但事實擺在眼前。 一條人命在他的手上完結,緊接著,母親犧牲了。兩條都是要命的重罪,死者心甘情願。 然而當審判日來臨,當天使叫岡格羅露出他罪人的雙手,便會看到一雙染色的指掌。 洗也洗不去的亡靈的血,母親的血與神父的血,沾黏在他的指甲縫。 岡格羅像瘋子一樣在廣場大叫,悲悽的流淚。 男孩稚嫩的肩膀多扛了兩條命,他知道自己將為此付出一輩子的代價。 父親帶來裹屍布,他們抱緊母親,順著被鮮血染污的小徑往回走。村民朝他們啐口水, 喃喃低語:「岡格羅,他的父親是種蘋果的老實人,但她的母親是殺害神職人員的魔鬼。 誰知道這天使臉蛋的孩子會長成什麼呢?誰知道他的血來自深淵或來自星空?」 父親將母親埋在最老的蘋果樹下,什麼話也沒說。 岡格羅寧可父親責打他,也不要沉默。 倔強有彈性的黑卷髮垂在眼睛前方,父親摸著樹紋,像臨死的人撫摸自己的墳。 邪惡操縱那些無知的莽夫,而且得勝了,無情嚴峻的手拖走她,讓她流乾鮮血死於火柱。 他還得親自帶孩子的母親回家。前一天她還在削馬鈴薯的皮,現在她成了黑漆漆的炭。 伊甸的土埋著他的愛人,他夢中的綠洲。而今他再也沒有什麼眷戀的了。 岡格羅離開伊甸,在白日河的另一邊長大成人。父親賣掉了他的蘋果園,將錢袋交給兒子, 他說:「這是一塊傷心的土地,人民祇能像勞動的牲畜那樣低賤的活,被領主層層剝削。 村民口口聲聲信神,卻任由魔鬼在他們心中來來去去。」「他們雖然沒有傷害我們, 但在他們心底,在他們的舌頭與眼睛裏,已經將我們判了死刑。我不願意你受這非人的苦。」 岡格羅明白了父親的話,在暴風雨的黃昏,他套上最好的一件長外衣,走進滂沱大雨。 出於骨血裏的憤恨,他撬開門鎖,去偷聖器室裡的銀餐具,十字珠鍊與鑲金的杯。 男孩專注的目光深邃美麗,像蛆蟲追隨屍體那樣挖掘每一樣值錢的器具。 他以瀆神的搶奪,作為消極的復仇;如擊打磐石的摩西,岡格羅高高抬起瘦削的雙臂。 男孩抓緊燭臺,毀滅性地破壞,敲碎教堂裏放眼可及的一切。 當他最後一次抬手,想點火燒這聖殿,細微的哭聲阻止了岡格羅。 他低下頭,尋覓啼哭的來源,發現一對被巨響驚嚇,卻餓得無力翻身的雙胞胎。 小小的拳頭捏緊,害怕的粉色臉蛋皺成一團,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岡格羅,赫娜與安納托。 孩子有著瑪歌朵的紅髮,與博拉修翡翠色的眼,他們從信仰屈服於慾望的罪裡來。 赫娜與安納托仍是挨在一起,柔弱得像牧神領的羔羊,他們還不知道父親死在眼前的男孩手裏, 不知道博拉修因為懦弱,間接害死了岡格羅的母親,而三人的命運在將來會悽慘地糾纏在一起。 岡格羅,赫娜與安納托。 雙胞胎哭軟了岡格羅的心,男孩解開腰間小瓶,手指沾著蜜,混合聖水慢慢的餵。 暴風雨的夜晚降臨了,外頭打著響雷。他暫時解了赫娜與安納托的餓。 「如果天主憐憫。」岡格羅不安地想。「如果天主還有一點慈悲,會讓他們活下去的。」 男孩跨過死屍似地,離開那對可憐的雙胞胎。那對他來說就好像犯了遺棄一樣。 他在離開伊甸,游過白日河畔以後,還時常想起那一夜,風雨和雷電橫掠大地的那一夜。 赫娜和安納托輪流喫他指尖的蜜,親暱與溫柔撫平了男孩心底的悲傷與怒火。 岡格羅跪在教堂裏,在巨大木十字的陰影下,表情陰鬱卻聖潔,感覺平靜。 他摟著嬰兒,冰冷的手指一再遞出,彷彿餵食出去的,是自己最後一點良心。 白日河畔對面的土地,比羅得的領地還貧瘠。日頭燒得人發瘋,雨季大水又四處淹溺作物。 貧苦人家的小孩,長到能夠開始付出的年紀,就得幫家裡的忙,稍不順從,便換來飽打。 妻子與丈夫相互殺害,父母遺棄子女,領主恐嚇剝削農民,貴族恣意鞭打路邊的乞丐與老人。 騎士劫擄貌美的男女,王室之間陰謀與鬥爭,人們在地上行著魔鬼的路。 岡格羅用販賣聖物的贓款求學,跟驕縱的貴族少爺坐在一起,對身世絕口不提。 他學到希臘、羅馬的藝術與拉丁文學,神父給了他一個教訓,無知將會遭致冷不防的災禍, 母親在火裏燃燒的身影,在岡格羅鉛灰的眼睛裏閃爍,如果他要不受騙,便要學。 沉浸在知識裏,修習神學、哲學、藝術、騎馬、劍擊以及歷史。 他長成一個極其冷俊的青年,儼然像個貴族。修女見到那嚴寒的表情,都要在胸前劃十字。 岡格羅會進告解室,不吭聲地靜坐,眼神瀰漫著悲慘與狼狽,像是戴著鐵枷與鏈條。 神父感覺到這是一個迷失,痛苦,需要受救的靈魂,但自己的力量還沒有辦法拉他起來。 領取聖餐時,岡格羅仰頭,星期日的晨曦照在他眼裏,詩班裏每一個孩子都望著他發呆。 「這種非凡的美貌祇能來自天堂或地獄。」神父想。並為此感到害怕。 岡格羅過得很寬裕,父親賣掉果園給他的錢不但沒有減少,還因為仰慕者而大大地增多。 青年包裹在黑色的華服裏,執短鞭,騎他蒼灰色的駿馬散步,貴族爭相邀請他來宴飲。 岡格羅嚴謹、神秘,氣質冰冷,他是一塊人人想品嘗的肉,卻沒有人能有幸咬一口。 當他解開領結與襯衫的鈕釦,胸膛袒露似神祇,連公爵也願意伏在地上吻他的腳。 他會將整瓶葡萄酒澆在舔舐他腳趾的男人頭上,對待螻蟻一樣踐踏他們。 那是一段荒淫的歲月,岡格羅有一張修士般端正的五官,卻引得人們泡在熟透的情慾裏, 成為愛情的奴隸無法自拔。他似乎只要伸手,就可以得到這個世界,然後殘忍地捏碎它, 像捏碎一粒潰爛長蟲的葡萄。岡格羅偶爾會朝窗外冷笑,唇角帶著諷刺與惡嘲。 他深知自己雙手即使光潔如百合,靈魂卻同發霉的棺木一般腐朽。 躺在妓女與士兵的懷裡,吸吐大麻煙圈。他豪賭、他酗酒,蒼灰色的瞳孔永遠藏著憎厭。 岡格羅發誓,當自己徹底墮落,便要越過白日河,回到他朝思暮想的伊甸, 教眾人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惡棍,教他們知道他們燒錯了人。 他要行歹路,成為萬惡的代表---讓莊園的作物吸飽血漬,化為焦土! 教堂裏的雙胞胎孤苦成長,陷在饑餓與貧窮裏,薩特家從來不承認他們。 他們是瑪歌朵的骨肉,父親的姓名卻被母親隱瞞,一字不吐地封到墳墓裏。 村民見了這對不祥的雙胞胎就皺眉頭。赫娜與安納托為生活吃盡了苦; 女孩學會了乞討,男孩除了做艱辛的勞役,還偷竊。兩兄妹茫然、飢餓,衣著襤褸。 某一次領主羅得經過了廣場,看見雙胞胎困難地在拉一稛作物,便停了下來。 他打量赫娜與安納托火紅色的秀髮,湖水綠的眼;忽然發覺眼前站著的是一對漂亮的孩子。 羅得願意收留雙胞胎,將兄妹手腳洗淨了,鎖在宅邸中央綴滿新鮮花朵的金籠。 打扮成仲夏夜精靈的孩子們,夜夜為領主跳舞。 赫娜是預備養大了奪取貞潔的寵物,安納托則是用以娛樂、虐打的童奴; 羅得在外的名聲是義人,回了家,便露出面具底下的殘忍。 兄妹日日夜夜受領主的折磨,祇有在熄燈以後,才能摟著彼此肩膀偷偷地哭。 在一個河面被厚雪冰封,眾人緊閉房門避寒的冬夜;蒼灰色的駿馬載著黑影, 踏過了白日河,踏過那一片倒映著瘦削身影,透明而無情的鏡子。 壓低帽緣,不帶感情地注視家鄉。在流浪中成長的人回來面對他的命運。 岡格羅夜夜耽歡,膚色呈現一種陰悒的蒼白---彷彿披塵埃的高貴天鵝。 被毀滅的願望啃囓,他對伊甸的敵意甚於冷漠。 鵝絨皮靴,黑緞領巾,淬了劇毒的金匕首,他駕馭名駒,桀傲如奪取靈魂的黑暗貴族。 由命運不幸的乳汁餵養成人,那對飽受罪惡折磨、時而迷惘時而殘忍的鉛灰雙眸, 輕蔑上揚的薄唇,含有一股毒蛇的魅惑。見過他的人都要落進思念的深淵裏,難以挪移。 岡格羅任由坐騎載著漫步,直到熟悉的板屋出現在眼前。 當年詩班裏最虔靜的男孩經過歲月磨練,長成冷凜的紳士。 同樣的歲月,施加在父親身上的,卻是耗損與衰弱。 患肺病而消瘦的父親坐在廊下,垂老,空洞。自從痛失愛妻,送走獨子後, 父親的雙眼便成了儲滿孤獨的深井。坐在廊前的老人已經認不得孩子的面孔了。 他祇是在等。如果有一個人過來,問他等待什麼。他便會回答他在等他的妻。 他忘了妻子被村民的鋼叉穿過,臟腑零碎地拖過小徑,綑綁在柱上燒成了焦骨。 忘了他親手將屍體埋在最古老的一株蘋果樹下。讓肉身化進泥土,盤在錯綜的根裏。 岡格羅下馬,灰色的名駒繫在柱旁,他跪下來,將臉埋進父親寬軟的膝頭。 父親伸出枯掌,順著孩子冰冷的髮,神情茫然。 「該審判住在地上的人,給我們伸流血的冤。」 雪粉停留在聖徒般溫柔的眉眼上,岡格羅低喃。 想起什麼似地,父親沙啞地背誦啟示錄的章節,乾枯的眼底有了光--- 他放開岡格羅,往屋角退避。 「有一匹灰色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作死;陰府也隨著牠...... 有權柄賜給牠們,可以用刀劍、饑荒、瘟疫、野獸,殺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老人抱著頭呻吟與顫慄,指甲癲狂撕抓,扯傷了頭皮滲出一行一行血跡, 那對衰濁的雙眼圓瞪虛空---孩子回來了,帶著陰影與仇恨,成了以痛苦釀蜜的人。 一件錯事做為魔鬼的引信,更多的悲慘上演了。這將是一場邪惡得勝的非道德劇。 孩子走到邪路裏,以腐臭的汙水作受洗,認為自己的墮落能證明母親清白。 而他作為一個無助的父親,再也沒有什麼能力去阻止一切發生。 岡格羅俊美的臉抬起,他緩緩站直,疏離地凝視父親的瘋狂舉止。 老人拉扯皮帶,在屋簷圍一個歇斯底里的圈,然後把腦袋套到裡頭。 皮帶卡入喉嚨的肉,父親在孩子面前抽搐著,四肢劇烈擺盪,脹紅了臉。 帶面逐漸絞扭,最後斷裂,老人跌在廊下,發出很大一聲巨響。 上帝也不願意收留他。 他沒死成。 父親咳嗽,喘得像一條疲渴的老狗。 「為了任何原因而自殺,天主都不會在天國裡為他們保留座位。」岡格羅開口。 憐憫地拾起皮帶,他朝親愛的父親走去。父親老了,神智不清,甚至認不得孩子。 他活得不像貝洛的十四行詩,而像拉辛筆下的悲劇,與破戒的神父來自同一個地獄。 岡格羅眼裏燒著母親化為塵燼的燄苗。 他擁抱父親,用強勁纖細的臂彎,箍老人脆弱的頸項,直到死亡的薄影降落。 掏出玻璃小瓶,飲了一口琴酒。 岡格羅麻木地坐在廊前,與父親的屍首作伴。 他成全父親的死,如成全神父那樣。 父親僵冷發紫的面孔,望著空無一人的暗林深處,那顆最古老的蘋果樹。 樹下睡著他愛的人。 帶著母狼般的痛苦,在烈火裏嚎扭,被冠以魔鬼的標記,為孩子慘烈犧牲的女人。 岡格羅回想童年,似乎什麼都模糊了,祇剩神父穿孔流血的額頭,與母親著火的軀骨。 伊甸留給他的,這片不值得留戀的故土、他父母一生守望的故鄉留給他的, 除了欺騙、搶奪、偷竊、自責、羞愧、仇恨、不名譽,還剩餘什麼。 倘若成全了復仇的心,那毀滅後僅存的破敗景象,將是另一場災難嗎? 另一段痛苦,還是平反後的無底空洞? 岡格羅想到那對教堂裡的雙胞胎,小小的身體挨在一起,那麼柔弱,那麼畏懼。 他們曾經渴求地舔他指尖的蜜。 那時岡格羅充滿破壞的欲望,但他還是放下了,放下即將點燃木椅的燭台。 男孩跪下來,解開腰間的小瓶,餵他們喫食,一時竟忘了怒火。 倘若他們還活著,因為陌生人偶然湧起的憐憫而獲救,那麼或許,世界並不充滿殘忍。 如果他要面對伊甸,面對這個令他眷戀令他痛惡的莊園,他必須看看他們。 或許自己望著那一對孩子,眼睛對著眼睛,便能重新感覺希望,與善良。 岡格羅幾乎要為這荒謬的幻想發笑了。或許,祇能是或許。 他現在是該死的一個人了,快樂與痛苦都無人能分享。靈魂雖藏著美德,手裏卻行天譴的事。 朝漫天的飛雪出神,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多麼悲哀絕望。 彌撒日的上午,藍得殘忍而刺目的冬晨。村民熄了暖爐裏的煤煙,蟻聚似的走進教堂。 那是赫娜與安納托得以踏出羅得宅邸的機會。兄妹五官相似得可怕,唯一不同的地方, 是赫娜的顴骨上,有著淺淺的雀斑,近看也不明顯,為她的美麗添了一些可愛。 安納托走在妹妹與主人後頭,慘綠的眼閃爍著疲鬱,他昨夜才被領主狠狠鞭打, 外套遮掩下的薄衫被鮮血濡溼,走路都顯艱難。妹妹得到領主的溫柔與疼愛, 而他得到的是殘忍、麻繩與馬鞭,羅得夜夜將男孩的臉按到水桶裏,將他倒吊, 割開幾道傷口,鎮夜沉迷享樂終至殘暴,令安納托恐懼失血直到臉色灰一般死白。 教會派駐了新的神父,拉撒路。他進到伊甸頭一件事就是告訴這些農民,他們的殘暴是惡, 他不願意見到任何類似公眾處決的異教徒火刑在廣場上發生,否則他就要自己關閉教堂。 然後跨過白日河的另一邊,告訴其他修士在羅得領地下的農民野蠻、無知,無須拯救。 新神父嚴肅,信仰堅定,他是忠實的牧羊人,祇懂看守羊群,不像博拉修那樣使人感覺親近。 瑪歌朵的父親對此強烈反對,他說莊園仍需要處罰,來確保誡律被嚴格遵守。 「如果誰對此有意見,那大可像謀害博拉修那樣,將釘子打進我的額頭。」拉撒路回答。 「祇要信仰足夠堅定,美德便會被遵守。況且有什麼懲罰,比上主的力量更大呢?」 聽到神父這麼說,老薩特便像挨了一耳光似地,鐵著臉安靜下來。 在這個時刻,木造大門被推開了。 岡格羅踏進教堂,身影像太陽裏頭的一塊黑斑。 村民紛紛回過頭來,岡格羅面對他們,俯視那些對他容顏儀表驚嘆的豔羨目光。 那些人還不知道自己是岡格羅的心頭刺。 岡格羅直挺地站著,彷彿摩西站在福地的泥土上。 他的身高與歷練超越村民,村民在他眼中顯得如此單薄卑微。 面對受剝削、艱苦而未受教的愚民,仇恨漸漸鬆動了,原本的執著滲入一絲迷惘。 岡格羅沒辦法再怪罪誰,竟然出現了原諒的念頭--- 他知道這個念頭將帶給他可怕的自由,靈魂上的自由。 怨恨在他身上扎進去很深,使他的感情呈現一種內部真空,如果抽離了恨, 讓靈魂躺在善的深處像臥在井底,他將會變成坑疤的月球風景,自責,而且茫然。 岡格羅望著新神父,像死刑犯注視處決日的晨曦那般,注視拉撒路那雙嚴謹保守的雙眼。 他喃喃自語:「太遲了。」然後靜靜坐在教堂長椅的最末位。 沒有人知道這位外來的陌生面孔,為什麼會神情悲哀地說出這句話。 岡格羅垂眼坐著,任由回憶折磨自己。他曾經虔敬地追隨神父,全心奉獻,歌頌救主。 曾經撬開聖器室的門鎖,搜括財物典當,企圖燒掉神的聖殿。 他跪在十字架的陰影下,沾聖水與蜜,餵養一對無辜可憐的雙胞胎嬰孩。 他將鐵釘打入年輕神父的額頭,害母親死在火柱上,他越過白日河流浪, 他緊緊擁抱失常的病弱的父親,直到死亡如他一樣緊緊擁抱那可憐的老人。 那麼多的錯事。 淚水緩緩滲出睫毛,岡格羅想著,太遲了。 安納托回頭看著那個陌生人,湖水綠的雙眼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神經質。 男人憂傷的聖徒容貌令他同情,他知道,那是經歷殘忍摔碎,成了破片的眼神。 在那裡坐著望彌撒的不是一個人,是悲傷的碎片組合而成的空殼。 看得人心酸。 赫娜同樣也注意到了,她對著黑衣的陌生人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彷彿,彷彿他們曾經相遇。曾經在哪裡有一場宿命的私暱的邂逅。 她盯著那男人,直到胃裏湧上酸液,自己的雙頰染成緋紅,火燒似地發燙。 彌撒結束後,領主羅得興致勃勃地走到岡格羅面前。 他邀請這位冷漠安靜的紳士,到伊甸最奢華的宅邸盡情宴飲,欣賞收藏品。 岡格羅對階級制度本無好感,他想拒絕,一抬頭,目光卻頓時凝結--- 主啊,他在內心驚嘆。 那對無助的雙胞胎度過了雷雨的夜晚,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他認得那火焰的髮色與翡翠綠瞳孔,依然美麗的一對孩子。 岡格羅決定接受邀請。他簡單地報上自己的名字,並和領主握了手。 雙胞胎手腳纖細,個頭不高,兄妹倆靜靜站在羅得身邊。 羅得摟過少女的腰:「這是赫娜,我的未婚妻。還有赫娜的雙胞胎哥哥...」 安納托臉色蒼白,他不知道羅得會怎麼說他,他不想在這陌生人面前丟臉。 羅得炫耀似地扣住少年頸圈,拖到身前展示,像是拖一條待宰的羊。 「安納托,我的奴隸。」羅得捏了捏少年鐵青的臉頰。 岡格羅發覺眼前的男孩表情狼狽,企圖遮掩自己滲血的襯衫。 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貴族為了享樂鞭打僕人的痕跡,他在對岸看過好幾次。 「告訴我,令人尊敬的領主。」 天鵝絨座墊的馬車上,岡格羅忍不住問:「他們漂亮的面孔如此相似--- 您怎能將妹妹當作妻子呵護,而哥哥當作牲畜鞭打呢?」 「為什麼不?」 羅得愜意地望著林間風景回答:「至少他們能免於飢餓,有地方住。這是好事。」 赫娜洋娃娃似地,穿著絲質洋裝端坐在羅得身旁,頭上戴著剪裁繁複的緞帽。 安納托則趴在地上,清理羅得上教會時踩過草地的皮靴。他用的不是手帕,而是舌頭。 未脫稚氣的唇齒微微張開,少年屈辱地伸出舌頭,一遍一遍地舔舐領主的鞋底。 最讓岡格羅心寒的是,羅得與赫娜似乎對此習以為常,彷彿理當這樣。 馬車經過佈滿青苔的林間濕地,嚴冬的密林與玻璃碎屑似的溪流,逐漸接近宅邸。 幾個僕人披著保暖衣物,鏟小徑的雪,遠方傳來森林圍獵的號角聲。 羅得陪客人瀏覽宅邸一圈後,便讓安納托招待岡格羅到客房等待晚宴舉行。 黑檀木方桌上放著甘藍綠色的聖經、摩洛哥羊皮書,擺滿當季水果的大銀盤, 苦艾酒瓶,水晶杯,鑲嵌瑪瑙的細鞭,鐵製長鍊條,羊皮紙捲以及鵝毛筆。 岡格羅靜靜檢視室內的擺設,拾起鑲嵌瑪瑙的細鞭把玩。 他向安納托招手,拍了拍身側,示意正在整理雪茄菸捲的少年坐到沙發來。 安納托為客人拿了一枝細菸捲,並在岡格羅的唇邊點上火。 「待這裡多久了?」岡格羅吁出白煙,直盯著少年的側臉。 「正好一年,先生。」安納托垂著頭回答。 「叫岡格羅就可以了,我不是什麼值得尊敬的貴族。」 岡格羅被安納托的恭敬逗笑了:「我以前住在領地西邊,蘋果園附近。」 「我記得你們母親的樣子。在薔薇裏愛,在麥田裏長,花季般的少女瑪歌朵。 她大我五歲,常到教會玩,分送點心給詩班的孩子。你們太像她了。 紅似火燄的柔軟頭髮,花樣的蒼白面頰。簡直一模一樣。誰都喜愛她。」 安納托聽得呆了,表情像是可憐的傻子,從來沒有人跟他們提過這事。 他只記得從小就被黑狼般的賤民欺負,誰見到他們都不掩飾內心流露的憎惡, 村民一面啐口水,一面罵他們是不名譽的孩子,惡魔的種。 兄妹拼了命的乞討,也祇能討到腐爛的破布與浸雨水的麵包。 因為飢餓,營養不良的身體顯得孱弱,為了養活妹妹與自己,他很小就去工作, 安納托跟著獵人設陷阱,跟著工人去挖礦,拿最微薄的薪水做最倔強的工。 他生來一張女孩子的臉,在廊道暗處,無數粗壯的手按著他,打他,逼他就範, 膝彎被壓貼在肩膀,一個又一個粗野的工人飢渴地輪流騎上安納托堅韌的身體。 他咬緊牙關沉默,為了不失去糊口的工作--- 為了那幾塊要帶回去給妹妹的圓麵包。 洩欲的滋味有了一次就會想嚐第二次,安納托幾乎得不到一晚休息,隔天扛鐵鍬, 雙膝發軟,肌肉難過地抽搐,還要忍受其他人騷擾。工頭看到他倚靠欄杆喘著氣, 便會嚴厲地斥責他。那段時光徹底改變了安納托。他體認到在艱困的生活中, 根本談不上什麼尊嚴。當男人的牙齒咬著他的臀部,當那些懶得走出廊道的工人, 撬開安納托的牙關,對著男孩窄嫩的喉嚨排尿--- 他只能哭著在心底暗暗起誓,不讓那些慘劇在妹妹身上重演。 真要受折磨的話他一個人去抵受就好了,反正他已經徹頭徹尾地被弄髒了。 赫娜用餐時天真的笑便是安納托生命裏唯一的珍貴美好,為了赫娜好, 什麼都無所謂。而對於自己,他成了麻痺的一個人。 沒有什麼好堅持。也沒什麼感覺了。 落日穿過林蔭,將整個宅邸染滿怪異恐怖的斑跡,岡格羅與少年忘我地聊著。 岡格羅一邊品酌香檳,一邊給安納托講了許多故事--- 關於雙胞胎生母的瑣事,以及越過白日河畔,安納托從未得見過的世界。 紫羅蘭圍籬的豪宅,陰暗安樂椅上的學者,不眠夜飛過的斑鳩,金雀花山崗, 持續誦讀聖母經飢餓而死的奴隸,花俏的仕女帽飾,迷倒詩人與畫家的歌劇女伶, 外地來的妓女與水手,吉普賽女巫,黑色水晶球,王室裏的毒害與謀殺; 大雪耀眼的靛夜,一身黑衣效忠女爵,沿街誘拐孩童的蒙面騎士...... 那隔絕於伊甸之外,優雅融合暴力、具有華麗與腐敗特質的陌生土地。 安納托很快就對眼前蒼白的俊美紳士產生了好感。 他憧憬那些奇異的風景。 「我也想去河畔的另一端。」他說:「離開伊甸,掙很多很多錢。」 「在這裡不夠幸福嗎?你有家人,有赫娜,有足以溫飽的居住地。」 薄唇在樹蔭下微現笑意,岡格羅折了枝頭上的花,慢慢在手裏捏壞了。 「一個人必須墮落很深,才能相信自己是幸福的。」安納托說:「羅得不是義人, 我必須保護妹妹。必須帶她走,無論何處!無論何處...祇要是這個世界之外。」 大鐘足足敲了七響後,僕役們無預警地進入房間,帶走了安納托, 並將黃金面具交在岡格羅身上,請客人移動至大廳。 挑高的大廳放置了巨大的金籠和幾尊石雕。吟遊者撥著七弦琴,低唱憂傷的歌。 套著銀腳鐐,打扮成精靈的少年與少女瑟縮在籠內發抖。 籠子周邊擺了巨大的銀盤,上頭有切片的肉類、水果與美酒。 安納托封著嘴,腰間圍了白布,被麻繩懸吊在大廳正中央。 黑葡萄雕花飾邊的黃金馬車陸續抵達,門把結了一層霜。 遠道拜訪的貴族,穿著蛇皮長靴與綢緞外套,他們如死者般安靜, 不約而同配戴了黃金面具,只露出眼睛。 岡格羅冰灰色的水晶眸子無疑是宴會最搶眼的珍寶。 幾個陰森的貴族眼神黏稠,經過他,像蒼蠅緊緊吸附腐肉般曖昧地打量。 岡格羅很快就明白這不是單純的領主聚會,而是混合肉慾與食慾的墮落餐宴。 羅得讓貴族們從籠裏挑選喜歡的孩子,上樓獨享或是當場共同玩弄他們, 口渴時便端著紅酒,到安納托附近,以桌上的珠寶短劍,慢慢劃開少年肌膚, 在酒裏參雜血液,歡快地啜飲。岡格羅觀察其中一名包得死緊的白袍貴族, 個頭高瘦,帶著長手套,連頸部也用絲巾包裹得密實,黃金面具沒有掩蓋的地方, 眼部週遭的皮膚軟化破潰,分泌稠厚的汁液,飄散腐屍的味道。 岡格羅在全身潰爛發狂而死的妓女身上見過,那是沉浸放縱而感染梅毒的標記。 他簡直不敢相信,羅得的宴會名單裏竟有如此恐怖的賓客。 僕役解開安納托的繩子,失血過多的少年摔到地上,患梅毒的貴族看中了他。 岡格羅停止了思考,關於清洗自己的罪孽或人性,他只惦記著愛護妹妹的安納托, 如果今晚沒有出手救這個孩子,那感染梅毒的軀體便要壓在少年身上行淫。 安納托會逐漸在地獄般的苦痛中腐爛、發臭、醜陋。所有青春美好都毀在今晚。 梅毒將深入他的骨髓與腦部,頭髮牙齒脫落,精神崩解失常,下場悽涼。 眼見散發臭氣的手指漸漸接近,岡格羅搶前抱起安納托:「我們一塊享用他...」 貴族混濁的瞳孔緩緩轉動,凝視岡格羅深邃冷漠的灰色眼睛。 稍稍猶豫了一會,纔應允點頭,拾起象牙手杖往階梯走。 紅髮的赫娜打扮得非常美麗,赤色的捲髮盤起,穿著蕾絲長紗裙, 毫無憂慮地坐在羅得身邊,她不知道自己的哥哥被當成了酒類的調味料, 羅得總為她無瑕的雙眼綁上一方純絲手帕,赫娜只知道每次宴會都該靜靜坐著, 羅得餵她喫什麼就喫,喝什麼就喝,保持夢幻般的微笑。 赫娜惦記著岡格羅,她聽見那溫柔低沉的嗓音確實說了:「我們一塊享用他。」 趁羅得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掀開帕子一角,她必須知道,是誰獲得陌生紳士的擁抱。 當她看見安納托棉軟地倒在岡格羅臂彎中,她玫瑰色的臉頰立刻變得鐵青。 岡格羅選擇了她的兄弟。 高挺的身驅摟緊安納托肩膀,小心翼翼而且溫柔。 赫娜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酸澀的妒意湧出牙縫,她渾身顫抖。多羨慕哥哥! 她還是純潔的身子,這樣的貞潔必須為領主羅得保留,而哥哥輕易得到她真正渴求的夢。 她這輩子沒有這麼渴望一個人,為他脈搏加速、熱烈地凝視他的一舉一動, 閉上眼就彷彿能觸碰那薄情的唇,她在教堂一見就喜歡這冰雕一樣高貴的男人, 安納托是男孩子啊,憑什麼,憑什麼用和妹妹一模一樣的容貌來爭奪? 貴族倒在陽台,汙濁的血液在他額頭蒸發,玫瑰花似的雪片覆落。 岡格羅拿酒瓶砸破了梅毒病患的頭顱,他摟緊無力動彈的安納托,攀牆上的藤蔓, 一步一步往自由移動,策劃一場暗夜裡的秘逃。 安納托不肯,他拼命掙扎,掙不出岡格羅強硬的臂彎。 他想到他的妹妹,他想赫娜沒有了哥哥該怎麼辦? 每當赫娜飢餓哭泣,安納托的心就像有針在鑽,恨不得割自己的肉餵養。 她是他生命畫布中唯一潔淨的那塊留白,她是他咬著牙堅持下去的意義。 他這一走,赫娜作惡夢的夜晚怎麼辦?羅得的懲罰會不會落到妹妹身上? 他不能抓著她的小手,告訴她,哥哥會保護妳---答應妳,一直一直陪著妳。 可憐的妹妹,生於貧窮與飢餓,苦命的小赫娜!好不容易有一個免於風吹雨打的家! 安納托忍著發酸發熱的眼框,他是想離開這令他作嘔、恨之入骨的地方, 但他多希望妹妹幸福!他多希望! 他怕極了,怕自己的離去使妹妹感覺受傷! 岡格羅知道安納托痛苦,但赫娜在羅得的眼皮底下,他怎能明目張膽去搶? 他們在風雪中解開馬車,預備逃離宅邸,安納托卻聽到赫娜劃破雪夜的驚叫。 她藉故溜到樓上,不甘地尋找她的哥哥,目擊了淌血的景象。 落地窗大開,狂風與暴雪灌進室內,瞬間捲起她粉色的蕾絲紗裙與裙邊緞帶, 赫娜頂著被風吹亂的紅髮,發出淒厲的呼喊─── 安納托!安納托!你在哪! 她一邊大叫,一邊衝到陽台張望,纖白的手臂驀地搭上大理石陽台, 她低下頭,看見了岡格羅冷俊的側臉,看見透過馬車窗戶倉皇張望的安納托。 「安納托!別離開我!」她撕心裂肺地叫她的哥哥:「別丟下我!!」 帶著一抹痛苦的震驚,安納托凝視赫娜,兄妹倆眼睛對著眼睛,睫毛都被淚水浸透了。 他指向西邊,指向河畔,讓赫娜知道流亡的路徑,安納托希望他的妹妹能讀懂他。 赫娜絕望地注視她所喜愛的兩人,她痛恨這樣的別離,那是背叛,結局不該這樣。 安納托將手掌貼在窗上,淚水爬滿臉頰,他撫摸逐漸縮小的妹妹的身影, 他在心底跟鍾愛的妹妹說再見。再見了赫娜,安納托的薄唇蠟白顫抖。 再見了,紅頭髮的可人兒。他窮盡心力拼命呵護的寶貝。 岡格羅揮動長鞭,驅策馬匹向前,凜冽的風雪刮痛了面頰與肺部。 赫娜的哭號引來僕役,警覺的火把一枝枝點燃,玄關發出巨響打開--- 追兵比預想得要來得早,岡格羅眼前一陣發黑,墜落的感覺迸出腦門。 他試著不去聽赫娜夾在風裏的慟哭,至少自己保住了安納托,雙胞胎中的一個。 深深吸進冬夜的冷空氣,他得鎮定,使馬車的行進沉穩,才能擺脫僕役。 雷電夾雜著暴雪擊打在林間,一名追兵騎乘的馬滑折了腿,滾倒在地。 後面幾批馬碾踏過去,僕役的頭顱頓時如破殼的椰子般擠散,噴出漿血, 駿馬人立起來,嘶聲摔脫騎士,奔進紛紛揚揚的大雪裏。 他們跟丟了人。馬車的聲音越來越稀薄越來越遙遠,直至死寂。 赫娜與羅得並肩站在陽台,她整理蓬鬆凌亂的髮髻,睫毛還沾著雪粉。 羅得寵溺這稚嫩的少女,畢竟她懂什麼呢?如此無暇、純潔的野花, 風吹雨淋也有雙胞胎哥哥遮擋。對羅得來說,安納托的脫逃, 不過是丟失了一個還沒厭膩的家畜,他無意責怪赫娜。 「他們在西邊。派輛馬車,我親自將安納托帶回來。」赫娜開口。 她眼角閃爍著光,伸出戴蕾絲手套的指尖,放在羅得手臂上。 這是測試未婚妻忠誠的好機會,羅得同意了,他親吻赫娜臉頰。 「妳該知道,若明天日落前,妳沒有回來,我會派人處理你們。」 他溫柔地提醒:「燉妳可愛的骨頭當晚餐。」 風雪擦亮了赫娜的雙眼,她虛弱地笑起來,笑容隱約有感傷。 赫娜轉身,到樓下叫了馬車,長長的裙襬與衣袖在樓梯上飄揚--- 懷裡藏著珠寶短劍,她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想要什麼。 庭院被雪片刮得如萬花筒一樣斑斕,赫娜注視屋緣的冰柱, 她覺得那些針正摜在她心底,她在淌血---是的,她的心在淌血。 就像她的母親瑪歌朵,對愛情有一種鑽入骨髓的迫切渴求, 想要的得不到,就得拿著刀去搶,她要。她就必須得到。 她會渾身發燙地親吻那位陌生人,即使彼此沒有交談過一句話。 岡格羅。她憔悴地喃喃自語。彷彿著魔至深。岡格羅。她又唸了一遍。 如此惡劣的天候,他們絕無可能越河,他們將等待雪停,這是她的機會。 馬車一路越過帶刺的灌木叢,越過死了僕役的路口,越過貧瘠、寂靜與孤獨, 轉著輪子往西,赫娜覺得自己的靈魂也在滾動,雪花落在她瞳仁裏, 融化成一圈一圈憂愁的漣漪,而刮著暴風的雪夜,越濃越深。 終於她看到了鄰近白日河畔,莊園最西方的板屋。 赫娜步下馬車,細長的腳踝陷在雪裏,她是雪夜裡的女皇。 她懷著激動奔向玄關,彷彿她正跑在結婚的紅毯上,她敲門,柔聲呼喚。 安納托換上了潔淨的亞麻衣物,他以為自己失血過多,或擔憂得瘋了腦袋。 他睜著做夢般的翡翠眼睛解開門閂,赫娜就在那裏,他的雙胞胎妹妹, 毫髮無傷地站在那裏微笑,彷彿站在雪夜裏的是一個幻影。 「我不是故意丟下妳。」安納托蒼白的唇在顫抖:「妳知道我希望妳好。」 帶著天真與依戀,赫娜注視哥哥憔悴又安慰的笑臉,接著伸手抱住了他。 安納托聞到妹妹頭髮的香氣,赫娜在他懷裡那麼脆弱,抱著就感覺惶恐。 罪人獲得赦免似地,安納托回抱他親愛的妹妹,緊緊地緊緊地。 「如果我們之間只有一個能幸福。」 赫娜輕聲問:「哥哥你願意讓出機會嗎?為了我。」 「無論什麼。」安納托抱著赫娜呢喃:「無論犧牲什麼我都願意。」 「在我的世界,即使望著流星許願,也只為妳。」 岡格羅不在,他提鏟,將帶不動的珠寶器物埋進地底,蘋果樹下與父母相伴。 他必須撿拾足量的柴火,熬過酷寒的夜晚,然後重新跨越白日河流浪。 這次他將不再孤獨,他有安納托,這少年需要一個依靠與港灣。 岡格羅不知道的是,赫娜將珠寶短劍深深刺進了哥哥胸膛裏。 安納托愣愣地望著赫娜,像是妹妹對哥哥開了一個玩笑。 傷處淌出熱血,他搖搖晃晃地跪倒,伸手去攀妹妹柔軟的裙襬, 突然淚水就流了下來,溫熱了臉頰。 赫娜握著短劍,她說:哥哥,從以前到現在,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你總是用與我相同的臉孔,心甘情願地陷在不幸裏,彷彿不斷提醒是我害了你。 我根本沒有懇求你那麼做,卻被當作長疥瘡的羊小心翼翼地對待--- 現在你還要偷偷離棄我,離開伊甸,獨自得到幸福嗎?何必騙我說你願意犧牲一切呢? 珠寶劍刃往下拖,慢慢剖開胸膛,將安納托絕望的神情和跳動的心臟割成兩半, 像切開兄妹的血緣,直到血泉瘋狂淋濺在赫娜臉上。 玄關下了一場暴雨,鮮紅色的暴雨,落在地上很快就化在夜裏。 黑夜裏只剩一雙發亮的綠眼睛。那是赫娜殘忍不帶感情的雙眼。 她受夠了什麼事物都要與另一半分享。從今以後,雙胞胎再也不是雙胞胎。 不再是安納托與赫娜。而是赫娜。 赫娜踏過安納托的屍體,走到外頭,殺人使她格外激動, 她像野狼繞著羊圈一樣四處亂走,尋找岡格羅。 當晚發生什麼其實沒有人真正知道,赫娜隔天一早回來了,穿著染血長紗裙。 奴隸脫逃事件就此平息,婚禮如期舉行。 酒窖安置著赫娜帶回來的方盒,某一次羅得揭開來看,只見到一張被剝下的臉皮--- 羅得決定將這件事情視為他與赫娜的秘密。 領主舉行婚禮的夜晚,是伊甸園慘劇的開始,居民紛紛發出淒厲的尖叫, 全身著火的人,從西邊而來,陰沉蹣跚地走在小徑。他走過的土地,印下焦黑的腳印。 目光掃過的麥田,都像患病一般衰萎,無臉皮的頭顱溶滴油脂,依稀看得出憤怒的神情。 火身行走到中央廣場,一動也不動地望著羅得家, 從午夜起一直停留,銳利蒼灰的目光彷彿有所要求。 赫娜見到這個景象,嚇得說不出話,囁嚅幾句便暈厥過去了。 拉撒路神父接到通報從教堂趕來,走過焦黑不祥的腳印與沿途的枯地, 看見燃燒的軀體直立,瞪著宅邸。神父雙膝一軟就跪在地下,在額前畫十字。 拉撒路一生沒有看過多少神跡,但這景象肯定來自地獄。大事要發生了。 伊甸是受詛咒的領土,這裏有著不願安息的靈魂,他早該知道。 那一夜漫長得可怕,村民躲在家中,透過窗縫看廣場恐怖的景象。 杏糖色的陽光灑在伊甸的那一刻,燃燒的人才慢慢往西邊走去,失去蹤影。 那一年大饑荒,牲畜飢餓得互相囓咬,地面乾裂,沒有一樣作物能抽出新芽。 謠言在伊甸裏同飢餓流傳,他們說領主妻子肯定是惡魔的骨血。肯定是。 他們說伊甸西邊,在善惡樹下居住著最邪惡的亡靈,要把人誘到墳墓裏去。 拉撒路循著腳印往西,孤身犯險,因為村民沒人敢一探究竟, 他走到蘋果園附近的板屋,發現了第一場謀殺,安納托腐爛的屍體生了蛆, 簡直成了一副骨架,皮肉快要被蟲蟻鳥獸啃噬殆盡。 他繼續行走,發現了第二場謀殺,臉皮被剝下的屍體,潑了燈油燒過, 但不完全焦黑,斑駁破爛的衣物下,大部分燒傷已經癒合。 沒有生蛆,也沒有任何野獸拉扯過的痕跡。 四周的樹都枯萎了,只有那棵最古老的蘋果樹枝葉繁榮,鬱鬱蒼蒼。 神父為安納托與岡格羅蓋上白布,以板車拉著兩人的屍首,走向教堂的義塚。 他想妥善掩埋或許能使亡靈安息---汗水從年輕虔誠的臉龐一粒粒冒出, 拉撒路踏過齊膝的莠草,一牆牆汙濁的青苔,散佈在小徑的村民面露好奇, 從麥田,板屋,河畔向小徑靠攏。各式面孔的人們竊竊私語。 突然一陣風吹來,掀開了白布,濃重的屍臭飄散。 「可憐的孩子。」他們見到了那頭紅髮,那是薩特家的標記。 是的,老薩特也來了,他駝著背,推開擁擠的群眾,默默地站在土地上。 他望著屍身彷彿看見他早夭的小女兒瑪歌朵。 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這對雙胞胎,瑪歌朵的死太令他傷心。 現在安納托再也不動了,靈魂飛離窩巢。一段腐爛的瘦得可憐的手臂, 暴露在白布邊緣---這個小男孩從來沒有被伊甸溫柔地對待過。 曾經剝削這對雙胞胎的村民,紛紛羞愧地低下頭。 老薩特什麼話也沒說,提了鏟子就來幫手。 這一天神父睡得很不好,他夢見善惡樹下的黑髮男人,夢見一個迷失的靈魂。 果園附近紋章時代的廢墟,神父推開鉑金製的大門,罌粟花滿地猖狂。 他看見替岡格羅加冕的魔鬼,荊棘的王冠套在髮上,大量白骨堆積在腳邊。 伊甸的時鐘越走越慢,指針分針扭曲停頓,而某種力量將會繼續。 男人露出毒牙微笑,朝神父下誘引:「把你的手臂伸給我,拉撒路。」 拉撒路一身冷汗驚醒,神父弓著緊張的背,心臟跳得極厲害,耳膜隱隱作疼。 他聽見了什麼---摀著頭,他拼命回想。是槍聲。午夜槍響,從義塚而來。 神父提著燭台到墳地查看,看見老薩特呈現一種怪異彎曲的角度,仆倒在墳頭。 薩特受不了良心譴責,飲彈自殺。獵槍轟爛了他下巴,汁血暴散。 新墳呼吸般緩緩起伏,貪婪地吞嚥血液,失去臉皮的屍體逐漸浮出泥土。 神父放開燭台癱軟在地,他感到自己正漸漸崩潰,親手埋下去的屍體,從墳裏爬起, 抓著神職黑袍的邊緣,慢慢地壓在他身上。 「我覺得我的內臟開始腐爛了......」無皮的染血齒列開合說話。 亡靈的鼻孔靠近神父耳畔,緩緩移到頸部,如同猛獸嗅聞獵物。 濕漉漉的長舌頭,滑過神父的喉結、嘴唇、鼻樑、眉毛、額頭, 品嘗他,挑動他的恐懼。拉撒路怕極了,他閉著眼,不停低喃:「主啊、救我」 怪物卻仍是騎在他身上,發出沙啞的笑聲。 「伊甸園裏頭的罪人,假如我像餅乾一樣打碎他們。你又能怎麼辦呢?」 無法安息的亡靈有雙灰晶色的憂傷眼睛。他鬆開神父的領子: 「在充斥迷信與兇殺的土地---唯有從別人身上奪取,才能夠溫暖自己。」 神父仍是發抖,閉著雙眼,他感覺身體一輕,冰涼的夜風吹過臉頰。 重新睜眼已經坐在教堂的階梯上了。伊甸西邊的魔鬼並沒有真正傷害他。 領主婚禮的二週年,土地開始抽出新綠,饑荒過去了。 當晚仍是不平靜。著火的男人出現在小徑上,一路從西邊而來,走到廣場, 瞪著領主宅邸沉默。濃煙與焦味逸散,黑豹、財狼、烏鴉與禿鷹跟著他。 臉皮被剝下的男人,背後披著燃燒火焰的黑色長翅膀,垂掛如燒焦的葉片。 懷孕的赫娜看到這個景象,渾身發抖,肚腹劇痛,羊水與鮮血流淌在雙腿間。 當晚她產下了一對可愛的雙胞胎,亞拉斯,以及貝特朗。 她看到這兩個小男孩爭著吃奶,那令人憐愛的粉嫩臉蛋,便不停的哭泣。 她一直想到她的雙胞胎哥哥,安納托。她想到自己當初為愛發了瘋, 不經考慮地犯了許多殘忍的罪事。現在地獄要報應在伊甸上頭了。 沒有人會像安納托那樣,願意犧牲一切保護她。 當伊甸的居民為樹上生出的果實高興時,不幸的意外陸續在森林間發生。 少女在河邊洗衣,鱷魚攻擊她,將她拖入水裏咬得稀爛。領地猛獸橫行。 狼群闖入羊圈,什麼也不咬,只攻擊格拉賽家的三個兒子--- 分別是九歲的提米安、十三歲的安德魯、十七歲的傑洛。 傑洛是大哥,在狼群開始攻擊安德魯時,他立刻面對牆角,護著幼小的提米安, 所以提米安只有手臂被咬去一塊肉。而傑洛整個背部與內臟幾乎都被吃掉了。 饑荒令伊甸死去四分之一的人,林間的猛獸則使伊甸失去另一個四分之一。 養牛的德莉亞婆婆在彌撒日注視寂靜的天空,烏鴉便飛過來啄瞎她的眼睛。 教堂的金十字是她眼底最後的幻影。 傷口裹著濕布,她哭著說伊甸被遺棄了,而村民對此深信不疑。 他們將奉獻的錢都拿去打了象牙王座,連同最好的酒,安置在蘋果樹下, 希望平息亡靈的怒氣。他們策劃另一場慘無人道的獻祭,他們不再踏進教堂。 拉撒路索性關了教堂,脫去神職人員的黑袍。他在信仰上遭受了挫折。 有人看見他在往西的道路上喃喃自語,也有人看見他裸身浸浴在白日河畔, 褐色的瀏海鬆散,夏日的陰影與日照壓著他身體。村民說拉撒路瘋了, 受人崇拜的使徒自己也無法獲得救贖。拉撒路成了伊甸裏的遊魂, 他總是一次一次在白天運回那具無臉皮的屍體,埋進義塚。 隔天義塚空了,剩下一塊長方形凹陷的土坑,拉撒路祇得繼續往西走, 他會看見岡格羅,看見沾染泥土的軀殼端坐王座,腳邊倒著幾個空酒瓶。 拉撒路會花很長的時間跟屍體對話,他抓著岡格羅領口激動搖晃, 不斷地重複質問:「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安息!」 斯文的臉沾滿絕望與髒污,他的問句從來沒有獲得解答。 領主婚禮即將三周年的夜晚,拉撒路決定在那顆蘋果樹下吊死自己, 他想死了不能進天堂,但可以踏入死亡的幽谷跟惡靈溝通,拯救伊甸剩餘的人。 麻繩套進皙白的頸項,拉撒路禱告,在踏進伊甸以前他從來沒有想過自殺。 他祈求上主原諒,他祈求猛獸與饑荒退出伊甸,祈求亡者的平靜與安息。 拉撒路閉著眼,伊甸的異象徹底擊垮了這位性格嚴謹冷靜的神父, 他信念的手在發抖,他想著基督教早期受難者的遭遇,殉道者輔祭斯提梵、 使徒帕弗羅,大殉道女瓦爾瓦拉、得勝的聖人格奧爾吉。 拉撒路想到帕弗羅,使徒對末日前道德敗壞的慘狀做過描述: 「世間必有危險的日子來到。因為那時人要專顧自己、貪愛錢財,自誇、 狂傲、誹謗、違背父母、忘恩負義、心不聖潔、無親情、不解怨, 好說讒言、不能自約、性情凶暴、不愛良善、賣主賣友、任意妄為、 自高自大、愛宴樂、不愛上帝,有敬虔的外貌,卻背了敬虔的實意。」 雖以各種懲戒及災禍欲阻止人類行惡,人類卻「不悔改自己手所作的, 還是去拜鬼魔,又不悔改他們那些兇殺,邪術,姦淫,偷竊的事。」 拉撒路覺得這完全印證了伊甸裏正發生的景象。 濃密的烏雲在頭頂匯聚,隱隱有雷,一道亮電劈在拉撒路眼前, 地面開了一塊無底坑,有煙從坑裏往上冒,彷彿是煉鋼火爐的煙。 日頭和天空都因這煙昏暗了---那黑煙原來是大量的蝗蟲,由無底坑飛出, 發出低沉的振翅聲迴盪在周邊。廣場傳來午夜鐘響,與暴民的騷動聲。 拉撒路脖子還套在繩圈裏,錯愕地注視眼前發生的事情。 無臉皮的頭顱燒起大火,焰苗漸漸竄滿肌膚,唇舌再次嘗到燈油與燒傷的滋味, 岡格羅緩緩站起,睜開銀灰發亮的眼睛,彷彿無底洞的尊貴使者。 黑羊群從林裏走出,岡格羅抓住拉撒路的頸子,瞬間燒斷了麻繩, 他溫柔地,將固執得令他發笑的神父放到地面,並邁步往廣場前進。 岡格羅走過的土地不再焦黑,而是呈現一塊塊中毒擴散的紫色斑紋。 蝗蟲跟在後頭,牛圈與羊隻都染上了致命的瘟疫。獵犬口吐白沫倒下了, 牛隻發瘋地撞著磚牆,直到腦漿濺散在牆上。綿羊咀嚼著彼此的皮毛與肉, 雞隻癱瘓在地,野鹿無力覓食。整池的魚翻起白肚,漂浮水面。 一群的暴民聚集在廣場,與當初推起柴火,燒死岡格羅母親的同一批, 他們架上巨大的木十字與柴堆,揮舞鐮刀與斧頭,扛來一桶又一桶的油: 「領主的妻子私通魔鬼,產下雙子!不祥的孩子必須用火焚燒還給地獄!」 赫娜懷裏抱著兩個剛滿一歲的幼子,梳妝台前放著打開的方盒, 她俊美的夢中情人的面容睡在桃花心木盒裏,那是她夜夜撫觸的寶物。 這三年她急劇老化,眼神愁苦,不再是精靈般嬌弱的紅髮少女--- 亞拉斯和貝特朗望著赫娜,兩兄弟不知道媽媽為何渾身發抖,掩面哭泣。 亞拉斯摸著媽媽的臉,稚軟的手掌擦去淚水,貝特朗則埋在母親胸口裏, 柔弱的小手臂護抱著母親。外頭的怒吼與喊叫並不令他們害怕。 在母親與兄弟身邊,在寬闊的宅邸裏,小男孩們感覺安全。 羅得躲在樓頂不敢出去,驅趕群眾的僕役被亂石砸傷,倒在地上成了血人; 潮水般的暴民湧進,他們劫掠,放火,砸毀藝術品;他們揪著赫娜的紅髮, 吊牲畜的鐵鉤穿過她尖叫踢蹬的大腿與手臂,血淋淋地拖下樓梯。 崇拜魔鬼的狂信者舉著肉刀吼叫:「不敬虔之人受審判遭沉淪的日子到了!」 亞拉斯與貝特朗被抓住了,他們放聲大哭,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憤怒, 陌生人粗魯地剝去他們衣物,兩個小男孩嚇壞了,一齊被綑綁在柱上。 當岡格羅火焰的軀殼踏入廣場,他看見的是一群耽溺暴行的狂徒。 他不需要親自做什麼,只要吹動領土裏頭的恐懼,情緒便凝結在一起, 讓所有根植罪惡的人集體著魔。 拉撒路也來了,墓地吹來的風揚起他的褐髮,他頹喪地跪在地上, 臉色因失血而蒼白,手臂有兩個囓咬過的發燙犬齒洞。 虔誠又善良的神父只記得自己衝到著火的怪物面前攔阻, 無臉皮的軀殼露出毒牙,輕聲說:「把你的手臂伸給我,拉撒路。」 他就迷失在那對美麗的灰色眼睛裏,乖乖地將自己交給了惡魔。 木柱上綑綁著兩個稚子與嘶聲哭泣的母親,赫娜朝岡格羅哭號--- 她說她願意認她的罪,她願意歸還她從他身上奪走的東西,她願意下地獄, 在火湖裏悔改地面對她天上無辜的兄弟,請饒恕那兩個純潔的孩子--- 暴民將火把擲入柴堆,火光一朵朵繁衍,映著赫娜翠亮的眼珠。 光影落下來照在她的眼底,岡格羅察覺了---安納托與赫娜的生父, 並不是不知名的魔鬼,而是他親手打入釘子、死在無花果樹上的博拉修。 岡格羅靠近赫娜,熾熱的火苗沒有辦法傷害她,岡格羅看見安納托, 少年蒼白的亡靈的臉出現在熱浪裏,細瘦腐爛的手臂護著妹妹。 安納托從赫娜懷裡取出那張剝下的臉皮,朝岡格羅遞出,他的唇微微顫抖, 當他死在赫娜手上的時候,心臟是如何疼痛地被割裂,但他願意接受, 他愛著赫娜。那種骨肉相連的愛是那麼柔軟、那麼無助,像熱過的麵包, 像肉桂的芳香,他從冥府回來,要為他妹妹請求一個饒恕。 肌膚重新黏結臉廓,岡格羅收起著火的翅膀,落腳在伊甸的土地上。 恢復俊美外貌的魔鬼轉過身,用他銀灰色的水晶眼珠, 和無血色的唇注視暴民,注視火柱上的母子,注視轉眼消散的安納托。 雲頂正醞釀一場暴雨,岡格羅筆直地站著,就像十一月的冬雷, 他指著廣場,黑霧般的蝗蟲便從他身後瀰散,劈碎整個伊甸的平靜。 拿鐮刀企圖靠近母子的暴民發出窒息的聲音,面孔發黑,拼命撕抓喉嚨, 他們的肌膚生出紫污的斑點,口吐白沫。 瘟疫在廣場迅速擴散---簇擁著支持火刑的暴民,胡亂揮舞刀刃, 眼鼻爬滿黑霧般的蝗蟲,一個一個尖叫著倒地。 村民滾在細沙和石子上的垂死掙扎,死前恐懼的呼吸,蝗蟲囓咬的聲響, 揉合成恐懼的詩篇,岡格羅靜靜注視眼前的慘況,等待一切靜止。 廣場上所有人歸於死寂的那一刻,降下了前所未有的大雨。 亞拉斯與貝特朗,兄弟倆安靜地靠在一起,柔軟的頭髮漸漸濕潤了。 赫娜掙脫化為灰燼的繩索,不顧身上洞穿的血還在潰流, 她去抱她兩個孩子,發瘋地親吻他們的額頭。 無數潰爛發紫的屍體泡在雨水裏,岡格羅完成了回歸伊甸時, 對父親提過的事---該審判住在地上的人,給我們伸流血的冤。 用稻草鋼叉穿過他母親肚腹,並拖上火刑架的暴徒,沒有一個存活。 岡格羅靜靜淋著雨,什麼話也沒說,一身落寞的黑衣,在屍群間漫遊。 瀏覽每一張扭曲的面容。熟悉的不熟悉的。 這一段災難在地上橫行的黑暗時光,成為伊甸居民隱而不提的一道傷痕。 而他,成為村民口中貨真價實的惡魔。 岡格羅的身影漸漸淡去,消失在往西的小徑。 拉撒路從泥濘與屍水裏爬起,不離身的銀十字架落在地上。 神父沒有撿拾,只著魔似地走上小徑---像是在追逐一個幻影。 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的蹤影。 新的神父來了,教堂重新開啟。畏懼惡魔的村民熱衷於聖事與奉獻。 他們會在教堂虔誠的祝禱,然後到象牙王座奉上最甜美的水果酒。 極度絕望的人總是循著傳說往西,尋一塊善惡樹下的安息地,一個解脫。 領主的長子亞拉斯滿十八歲那年,在一次騎獵中摔斷脖子死了。 次子貝特朗決心作一個效忠國家的士兵,於是穿越白日河畔從軍。 他愛上長官的女兒奧莉薇雅,在她懷孕後私奔,兩人不知去向。 赫娜不說話,日夜抄寫玫瑰經,終日關在塔頂的房間裡。 羅得的宴會仍如常舉行。 偶爾夜裡,能夠隱約聽見伊甸西邊傳來哭聲與安慰似的禱告。 哭聲帶著內疚、痛苦、悔恨、醉意以及寂寞。禱告則充滿憐憫。 村民會將窗戶緊緊關起,並告誡孩子千萬別輕易靠近, 那是誘引,要將人帶進地獄。 再也沒有異象發生。
繼續閱讀

亞拉斯與貝特朗 (上)

十五歲的貝特朗從一個悲傷的夢醒來。 紅髮男孩睜開佈滿淚水的眼睛,他要找尋他的哥哥。 伊甸莊園領主羅得的雙胞胎兒子中,比較勇敢的那一個。 「亞拉斯,亞拉斯,」貝特朗微弱的呼喚,卻換來哥哥不耐煩的表情。 「閉嘴,貝特朗。」亞拉斯轉過頭給了他弟弟一個往上翻的白眼, 他坐在七樓的灰石窗旁,正往腰間一圈一圈的纏繞粗繩。 亞拉斯與貝特朗同樣,擁有一頭熱情的紅髮,窄細的腰臀,與修長的手腳。 他才十五歲,看起來卻像個即將成年的貴族公子,而且長相極為俊俏。 宴會裡若不說話,賓客會誤以為他們是喜著男裝的美麗少女--- 曾經有不知情的貴族,拿著香檳跟亞拉斯搭訕,招來鼻樑火辣辣的一拳。 接著是打落牙齒的第二拳,第三拳,亞拉斯騎在客人身上不停猛揍。 與內向的貝特朗攀談、心懷不軌的王族,則受到憤怒的亞拉斯拔劍相向, 險些引發領地戰,從此以後,當人們提起羅得的長子亞拉斯, 就像是提起了野蠻、火爆,與麻煩。 亞拉斯纏繞好腰間的繩索,又取出另外一條長繩子來綁貝特朗, 他拉過不情願的弟弟,迅速地纏繞腰間的繩結。 「為什麼要站在窗台上?父親說過,這樣危險。」貝特朗不安地望著哥哥。 「你不相信我嗎?」一道奇怪的暗影掠過亞拉斯的眼睛。 亞拉斯的眼神像三月的微風,熱暖,誘惑。只有夠熟悉的人, 才能察覺在那樣的專注中混雜著憤怒,是隱埋花蕾深不可測的劇毒陷阱。 亞拉斯站在窗邊。帶著傲慢與自信,對他的弟弟伸出手。 像天上的使徒,要帶信徒飛翔,往至高至遠的地方。又像試煉,從魔鬼而來。 貝特朗總是這麼相信---哥哥不會真正害他。 記得童年的惡作劇,暴風雪的冬夜,半夜哥哥冷不防潑了他一桶冷水, 然後打開窗戶讓雪花瘋狂地灌進來。 貝特朗嚇壞了,而且冷得要命,他的嘴唇呈現一種病態的淡紫而且不停發抖, 他吸氣但覺得窒息。肺部刺痛,水分在身上四處結冰的時候,他哭了出來。 亞拉斯發現玩笑開大了,關了窗來補救,他剝去弟弟身上結冰的衣物, 還跑去拿溫水與毛巾,在火爐邊搓揉凍傷的手指與耳朵。 驚嚇過度的貝特朗,在那之後得了重感冒,臥病整整兩個星期, 亞拉斯每天都去溫室採摘黃色花瓣灑在房間,或把忍冬帶到弟弟身邊。 他會講騎士與惡龍的床邊故事,提出一些關於領地應該做的改革。 最後鑽進棉被裡,與他的弟弟,他相同模樣的另一半擠在一起。 哥哥抱著弟弟,柔軟的嘴唇會落在發燒的臉頰、雙手還有額頭上。 亞拉斯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貝特朗,他很抱歉,他真的真的抱歉。 至少在那時候,貝特朗相信, 為了母親究竟比較喜歡雙胞胎中的哪一個,爭論得面紅耳赤的兄弟心結, 終於有了真正的和解。 「我相信你。」 貝特朗一邊回答,一邊伸手握住哥哥帶了皮製手套的手掌, 然後感到一股巨大的拉力將他帶出七樓窗戶。哥哥將他抱進懷裡, 景色飛快流蕩,他們高速往下掉落,灰色鴿群拍打著翅膀驚慌而過, 貝特朗可以感覺那羽毛掃過面頰的柔軟。 一瞬間他明白亞拉斯要做什麼了。 昨晚接待過白日河畔另一端的商旅,在宴客中他們聽到一些刺激的新遊戲: 坐著輪車滑下廢棄礦坑的鐵道。從高空繫著繩子往下跳。 在結冰的河面,打破兩個洞,然後脫光了從這端進入冰湖游到另一端。 貝特朗聽了感到有些可怕,於是轉過去看他的哥哥,亞拉斯專注地聽著, 他沸騰的眼神閃閃發光,彷彿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精彩的細節。 永遠缺席的母親,赫娜,一定沒有聽過這樣的事情吧。貝特朗想。 給了兄弟一頭紅髮的赫娜從不說話,她日夜抄寫玫瑰經,終日關在塔頂。 那是一個骨瘦如柴而且遠離人群的瘋狂靈魂。 或許哥哥不停闖禍是想得到母親的關注,但從來沒有成功。 因為是領主的孩子,因為有那麼一個不幸的瘋狂的母親,憐憫的目光便落在雙胞胎身上。 這樣的憐憫與溫柔總是激怒亞拉斯,他不要別人可憐自己。 他變本加厲地挑戰眾人的極限,卻沮喪的發現,那些人永遠不能平等待他。 惡魔庇佑的傳言圍繞他們,他們仍然能輕易獲得超過一般人容忍限度的最大包容。 他們依然是受詛咒的母親所生下的,一對值得同情的兄弟。 這是永遠無法甩脫的命運。與亞拉斯相反,貝特朗很快就接受了認命。 接近地面的瞬間,繩子勒緊他們身體,往上反彈拋高, 目睹一切的園丁發出震驚整個宅邸的尖叫, 貝特朗驚慌地感覺自己的肋骨,在壓力下發出可怕的斷裂聲音。 吃過早餐的哥哥張大嘴巴,發出噁心的一聲「噢!」,嘔吐物便噴散出來, 灑在底下的草皮上。貝特朗見到哥哥腰間的繩子崩斷,嚇出一身冷汗, 即使肋骨附近痛得要命,仍死命地伸出手,去拉哥哥套著馬靴的腿。 褲子被拉掉了一半,亞拉斯懸空倒吊著,露出大半個光溜溜的臀部。 這真難堪,他想,弟弟救了他一條小命。 感激的念頭維持沒有多久,一股帶著騷味的淺黃色液體斷斷續續落下來, 像是一場午後的驟雨。貝特朗嚇得尿褲子了。 那些難以控制的晶瑩的尿液,全都灑在無法閃避的亞拉斯臉上。 「貝---特---朗---!!!」亞拉斯咬牙切齒地怒吼。 聽見這麼具有威脅性的聲音,弟弟怕得手腳發軟,終於放開了哥哥。 亞拉斯重重地摔在草皮上,摔在弟弟的尿液與自己的嘔吐物裏。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的腿彎成奇怪的角度,接著是痛楚--- 爆炸性的痛楚。貝特朗吊在空中搖晃,不停地哭。 亞拉斯與貝特朗,他們兄弟倆十五歲的夏天,仍然是在混亂中拉開序幕。 貝特朗折了一根肋骨,亞拉斯斷了一條腿,兩個人必須在床上好好休養。 巨人般的父親忿忿地帶著長鞭,認定這次的意外又是亞拉斯帶頭。 羅得進門,對著亞拉斯就是一記耳光,他把孩子拖下床。 必須好好訓誡,羅得想。 總有一天亞拉斯除了害死家人,還會害了整個領地。 哥哥偏著頭,鮮血流出鼻腔,低垂的眼簾緩緩在貝特朗面前張開, 仇恨的薄藍色的雙眼,住著頸戴鐵枷、狂怒的一頭瘋狗。 貝特朗感到心痛,他不明白他哥哥的體內,為什麼流竄著那麼多的憤怒? 年輕、驕傲而俊美的面孔,何以鑲嵌一對絕望蒼老的雙眸? 那一夜哥哥沒有回來,貝特朗知道亞拉斯會在哪裡,往下的長廊盡頭, 戰時用來囚禁戰俘的隔間---能在空氣中嗅到寂靜與腐朽的地牢。 他曾經擔憂地在石階旁聆聽,那一聲又一聲,隨著長鞭抽打而搗散的嘶啞呻吟。 貼在牆邊的身體開始顫抖,貝特朗對哥哥身上背負的責打,難以釋懷。 那鞭打該落在自己身上,是他做的。是他在十歲的生日宴飲中, 不小心刮壞了古老而貴重的油畫...九歲時碰碎的水晶長髮釵... 七歲時不慎扯斷的天鵝黑珍珠項鍊,六歲跌倒潑在王族靴面的酒... 哥哥總捏著弟弟柔軟的小手,暗示他什麼也別說,然後承認了過錯。 暴雨般的斥責淋在臉上,亞拉斯穩穩站著,並不逃開。甘願為他的弟弟, 為環繞他手臂彷彿心裏害怕的瘦小身軀,隻身抵擋所有的敲擊與苦頭。 以不知悔的姿態,表現得蠻橫、無理,以便將失誤都攬到自己身上。 亞拉斯永遠是容易闖禍的敗家子,貝特朗永遠是乖巧的小少爺。 多麼久啊,這樣的標籤黏貼在兩人身上,最後竟像真的一樣。 父親甚至相信長子擁有了一個無可救藥的靈魂。 無數次他們肩並肩坐在石牆的邊緣,一起欣賞晨星受日出燃燒。 白茫茫的金光在頭頂扇狀逸散,旋轉的風吹開少年們的領口。 帶著憧憬與感激,貝特朗一雙翠綠色的雙眼,望著哥哥帶著傷的鼻樑。 「沒人能與你相比。」他真誠地對哥哥說。 亞拉斯凝視著銀色長絲緞似的白日河,沒有任何回應。 他只是累了。恰好厭倦了很多事情。比如探詢母親發瘋的原因, 比如惡魔血脈的謠言。厭倦了村民畏懼而警戒的眼神,西邊亡靈的傳說, 伊甸莊園經歷的三次陰影,墓園裏巨量墓碑的秘密。 就像現在,貝特朗抱著胸口的傷,緩緩走下階梯,去探望他的哥哥。 亞拉斯萎縮在石頭砌成的地牢裡,破碎的襯衫沾滿凝固的褐色血跡, 狹窄、孤寂的空間。他以疏離與疲憊,漠視弟弟的叫喚。他只是累了。 「我厭倦了看到我自己。」亞拉斯乾裂的嘴唇喃喃自語。 貝特朗透過鐵欄注視他的兄長,那句不甚清晰的話讓他狼狽得脹紅了臉。 「我厭倦了看到我自己!」亞拉斯朝他的弟弟大吼,並掀翻一盤冰冷的午餐。 被燙傷似地放開鐵杆,這句話狠狠撕裂了貝特朗。 他感到身體每一根骨頭都痛了起來,顫抖的淚光蓄滿眼眶。 踏著遲緩的步履,他回到臥房,那句話令他沒辦法忍住傷心。 他不知道亞拉斯說的「自己」,究竟指的是哥哥,還是長相幾乎相同的弟弟。 貝特朗害怕被厭倦,但更害怕哥哥輕看生命的重要性。 他不能想像雙胞胎中的另一半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臥床休養的這段時間,貝特朗拜託裁縫教他剪裁與縫紉, 亞拉斯喜歡穿的緊身黑外套,他在上頭以金線綴繡了一隻和平鴿。 將外套擺放在亞拉斯臥房的床頭,他希望哥哥能夠明白這份心意。 隔天貝特朗在晨光裡醒來。睜開眼,就發現亞拉斯穿著那件黑外套, 拱起如虹的背脊,沉沉地靠在弟弟背後睡覺。 貝特朗凝視哥哥唇角的瘀傷,微微皺緊的眉頭以及,線條優美的眼鼻。 他伸出手。碰觸他的雙胞胎兄弟,像盲人觸摸春天的茉莉。 指尖撫過哥哥熟睡的額頭,長睫毛,以及鬈軟如藻草的紅瀏海。 或許他在母親腹中曾經這樣做過---兄弟依偎著,貼著額頭。 感覺溫暖,感覺平安,冰冷的閃電也無法打斷他們的夢。 他知道亞拉斯薄薄的眼皮底下,藏有一對冷潭似的水藍眼睛。 有時溫柔如晨曦,有時無情銳利如石英。 貝特朗的瞳孔,是翡翠的苔綠。 他們兄弟倆外貌唯一不同的地方,只有眼睛。 閉著眼睛的亞拉斯慢慢露出一個象牙色的笑容。 他出奇不意地跳起來,親吻弟弟蘋果的臉頰,然後搔癢,直到貝特朗大笑討饒。 「昨晚來了穿著騎兵制服、滿身是傷的客人,父親幫他塗藥與包紮。」 亞拉斯神秘兮兮地告訴貝特朗:「他的舌頭上有好幾個洞...」 在貝特朗還病懨懨躺在床上時,亞拉斯就已經拿掉夾板,開始上馬術課了。 負責教課的,是羅得收留的客人,來自白日河另一端的前騎兵隊長,瑟伊。 穿著白銀輕冑,面目清秀的金髮青年。抿緊的薄唇,總是冰冷嚴厲,毫無笑意。 庭院經常傳來瑟伊糾正亞拉斯姿勢的聲音。 瑟伊抵達宅邸時渾身是傷,神情狼狽。 他是羅得出外經商時,從鄰國奴隸市場,拿著大把金子贖回來的戰俘。 憑藉優異的劍術,瑟伊年紀輕輕便以平民身分升至騎兵隊長,邊境戰爭卻改變了他的命運。 使劍的右手在被俘虜時,遭到刑求與火烤,連拿刀叉都會顫抖。 所以他教導亞拉斯的時候,右手總藏在繃帶裏,以左手劍擊。 對於一個戰士來說,瑟伊幾乎是個廢人了。他感到痛苦,不願意見到任何熟識的下屬。 「我沒有辦法一直盯著這兩個小魔鬼,」羅得這麼告訴瑟伊:「你得幫我照看。」 他就像有錢父親從市場裏挑了新玩具給孩子。領主的兒子們需要一個家庭教師, 而教師的模樣,也必須是羅得所中意---即使有點殘缺而且傷痕累累。 會馬術、劍術、射箭、歷史、算數、還是個年輕的騎兵隊長... 當羅得在奴隸市場發現瑟伊,幾乎是眼睛放光、貪婪地直盯著木板上的附註。 奴隸主扯開瑟伊的褲頭,掏出完好無損的生殖器,「我們還沒有閹割他,」 一口金牙的嘴猥褻的笑了一下,奄奄一息的騎兵隊長被翻過身:「你看他的屁股。」 「窄得像個十二歲孩子的臀部,形狀漂亮,而且還沒有被操爛。」 「該死,他看起來像被發情的公牛操過。」羅得討價還價:「看看那些血。」 「他是個隊長,自然比較受歡迎。」骯髒的手漫不經心地撥開瑟伊的頭髮: 「但這表示他已經被狠狠疼愛過了,磨去了脾性。我們拔去了他的爪子跟毒牙。」 「我不知道。」羅得刻意露出猶豫的模樣:「讓我考慮一會。」 他注意到這個屈辱得臉色發白,說不出話的金髮青年,有一張惹人憐惜的臉。 羅得從以前就很喜歡在貧窮、墮落的地方,發掘值得珍藏的寶物帶回家。 「當你擁有一匹漂亮的駿馬,還會在乎之前有誰騎過嗎?」 這句話像是有魔力一樣,打動了羅得的心。 羅得從奴隸主的手中接過了頸圈的鐵鍊,結清了帳。 爬上馬車的那一刻,瑟伊痛哭出聲,在羅得無表情的注視下, 他縮成渺小的一團哽咽發抖,不知自己該為脫困放心,還是該為將來擔憂。 羅得付出的金子,他永遠也還不起。但是他真的很需要離開那裏... 他知道自己將在伊甸扎根,將生命賣給這家人。 貝特朗捏著手中的羊皮紙與書籍,他翻閱那些,亞拉斯無心觀看的傳記。 比起經商在外,揮霍無度,一回宅邸便狂歡宴飲的領主父親, 他更喜愛那位有著金頭髮、性情拘謹的青年教師。 他記得瑟伊進入臥房的所有細節,勾至耳後的金色細瀏海, 無力抬起的繃帶右掌,燙直的高領襯衫,不可思議的憂傷眼睛。 瑟伊像水仙一樣優雅地垂立床邊,輕聲說話--- 「我來自被踐踏、屠殺的騎兵隊。我曾以自己的生命交換其他人的自由。」 「然而現在,我只是一個被遺棄的隊長,被國家忘卻、無法順利使劍的戰士。」 「你們的父親從奴隸市場買下了我的一切。我叫瑟伊,是你們將來的導師。 培育,保護,並讓你們成為適合掌管領地的繼承人,是我活下去的使命。」 亞拉斯坐在石窗邊,桀傲的藍眼睛瞪著,像要把瑟伊燒出洞來。 貝特朗了解他的哥哥,哥哥也會喜歡瑟伊的。他們從來都喜歡相同的東西。 亞拉斯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他可是每天都準時上馬術課,從不缺席。 射箭與馬術是亞拉斯偏愛的項目,他可以整個白天練習不厭倦, 偶爾滴著汗,拿著長弓進來喝掉一整罐水晶長壺的水,又背著箭袋出去練習。 白皮膚被太陽烘烤成蜂蜜棕,顯得眼睛更加銳藍。但絕不能叫他看書。 一坐在書房,不久就垂著腦袋睡到天荒地老。 亞拉斯不再玩命似的冒險,叛逆期的精力與憤怒全發洩在課程裏。 貝特朗對騎馬沒辦法,也沒有拉開長弓的臂力。但他能使劍,而且進步神速。 以瑟伊的話來說,他有天賜的靈敏與專注力。僅僅一年多的時間, 貝特朗已經能與瑟伊長時間對劍,直到晚宴開始---當然,瑟伊是用左手。 晚宴、梳洗完畢後,就是拉丁文進階課程。瑟伊與貝特朗的一對一教學。 有時貝特朗會談及他經常做的噩夢,心底那一塊黑暗的角落--- 腳底迸出的篝火,瘟疫的黑蝗蟲,逐漸囓咬至白骨的頭顱,火柱燃燒的聖母。 即將被剝奪什麼的痛苦會鑽他的心,使他流血,貝特朗陷入恐慌的僵直, 他總是在拓大的臥房,在柔軟的天鵝絨枕頭上,突然間悲慘地醒來。 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哥哥。 對貝特朗來說,母親是陌生的封閉背影,父親是物質層面的資助者, 只有亞拉斯,他親愛的雙胞胎兄長,會寵溺他。 拉著他冒險,逗他笑,惹他怒,令他心碎...哥哥是他寂寞世界的白天與黑夜。 瑟伊是個很好的聆聽者,他靜靜望著貝特朗,伸出繃帶纏繞的右手, 摸一摸雙胞胎弟弟的珊瑚紅頭髮。他想這一對孩子一定遭遇過什麼, 才會提早覺悟危機、恐怖、以及陰影,滲著寒意的創口逐漸擴散--- 貝特朗成了持續驚嚇與不安的孩子,而亞拉斯易激動的心填滿憤怒與迷惘。 瑟伊相當嚴格,亞拉斯經常因為受到反覆指正,而惱羞成怒。 當亞拉斯用輕蔑的態度對待瑟伊,貝特朗就會擔憂地望著哥哥--- 真正的亞拉斯不是這樣。霜一樣藍的寶石眼珠裏,其實藏著柔軟與善良。 瑟伊並不生氣,他沉默地容許亞拉斯的冒犯。 「你大可以將我當作領主買回來的一條狗。」瑟伊對亞拉斯平靜地說。 「但這不會幫助你學到任何東西。損失的將是你,而不是我。」 亞拉斯當場將馬鞭摔在地上,回頭就走。 到了晚上,他徘徊猶豫了好一陣子,才推開瑟伊的房門, 正在進行算術課程的瑟伊與貝特朗抬起頭來看他。 亞拉斯筆直地走到書桌前方:「對不起。」他說完便紅了臉。 「領導人民的王從不道歉。」瑟伊溫和的說:「正因為不需對任何人屈膝, 更該時時注意自己,不輕易犯錯。否則就會因驕傲而墮落,因墮落而滅亡。」 亞拉斯尷尬地點頭,表示明白了。 「明天記得準時上課。」瑟伊的神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亞拉斯羞愧得連耳朵都紅透了。 他不敢直視他的導師,只含糊地應了一聲,便推門離開。 目送哥哥逃走的背影,貝特朗忽然有點幸災樂禍。 雙胞胎十六歲那年萬靈節,宅邸舉行了酷刑與肉慾的雞尾酒會。 為了隱藏怯弱與卑劣,貴族躲在面具裏,扮演殘酷的神,無情的劊子手。 他們飲酒、跳舞,以節慶為藉口,將笑聲穿刺在奴隸成串的哀鳴裏。 亞拉斯與貝特朗並不參加,他們排斥那樣純粹的邪惡,瑟伊卻無法閃避。 羅得命人撬開門鎖,僕役按住瑟伊鐵青的臉,從牙關灌入一杯滲藥的月桂酒。 直到騎士隊長微慍的掙扎漸漸變輕,變軟。「你不能這樣做。」瑟伊說。 他伸出手,企圖揮開笑著接近的領主,才到一半便無力地垂下了。 「我當然能,」羅得解開瑟伊的白緞襯衫:「一年了,你不該一直抵抗。 你的靈魂,傷疤,身體,從頭髮到腳趾,都是我用金子從地獄裡贖回來的。」 瑟伊渾身顫抖的哀吟:「直接給我一刀吧......我受夠了這些!別這樣踐踏我!」 羅得抬起手,他不能忍受違逆,他該毒打這不知感恩的奴隸。 如果再不聽話,他很樂意將瑟伊分享出來,吊在大廳裏,讓其他貴族管教。 然而羅得的手被抓住了,那力道令他疼痛。他轉過頭,看到暴烈脾氣的長子, 手臂結實、有著小麥色肌膚的亞拉斯,正燃燒著怒火瞪視他--- 「瑟伊是好老師,他是我對你唯一感激的事情。」亞拉斯咬牙切齒的說: 「有個瘋狂的母親還不夠嗎?還要逼瘋我們的導師嗎?要逼我恨你嗎?」 貝特朗也進了臥房。提著鑲嵌珍珠的銀長劍,陰冷的臉上毫無感情。 「父親。」他出於禮貌問候了一聲,隨即將手按到劍柄上:「拜託您。」 就在這一刻,羅得發覺他的孩子們的確有了成長--- 他們堅定、明確的表達立場,且絕不退讓。 亞拉斯與貝特朗不再是為了尋求刺激,愚蠢地在腰上纏繩索、玩自由落體的孩子。 他們抽高了,結實了,具有威脅性,即將成為真正的男人。這值得高興。 羅得長時間不說話,孩子們防備地望著他,像是望著一個惡棍那樣鄙夷。 他不喜歡這樣。將驚恐的瑟伊交回雙胞胎手上,羅得妥協了。 雙胞胎將導師帶回臥房,貝特朗預備梳子、毛巾,水盆與海綿, 亞拉斯抱著綿軟的瑟伊梳理。直到一頭蓬鬆的金髮不再糾纏,肌膚漸漸恢復血氣。 兄弟倆的動作溫柔,彷彿在為心愛的寵物整理毛皮。 「不要貼在我背後...」瑟伊輕聲說了一句話,便露出極其呆滯的空洞眼神。 彷彿噩夢鉗住了喉嚨,讓他想起深埋的無法忍受的恥辱。 「我不會退開的。」亞拉斯強硬的開口:「你知道,我們絕不會傷害你。」 火苗在亞拉斯脈搏裡騷動,顏色像夏天或薔薇,驟然碰觸他的心。 他產生強烈的慾望,想要獨佔,想要親吻,想醉倒在緊緊相擁的溫度裏。 成長的某一階段,人們容易受同性吸引。在青檸檬似的酸澀年紀... 還不足以讓父母將你當作大人,但你自知已不再天真的年紀。 ---當你愛一個人,你會認得他的腳步聲。 亞拉斯是抱著這樣的念頭,日日期待瑟伊來為他上課的。 只是此刻,他才真正察覺,自己比想像中來得更喜歡這個冷漠嚴格的青年。 瑟伊茫然的面對雙胞胎,他陷入無從抵抗的狀態,這讓他恐懼。 胃部像暴風雨裏翻攪的船隻,一陣電擊般的痛苦回憶令他將晚餐全吐了出來--- 他想到他的下屬,木樁上穿刺的、有著熟悉面孔的發白屍體,邊境游擊戰最慘烈的一役。 被刺刀挑破的制服,戰友流出的內臟與腸子;以及使他如嬰孩般悽厲哭嚎的釘刑。 「你殺了我們許多弟兄,隊長。」敵方的高階軍官喝著白蘭地,對瑟伊冷笑: 「我會除掉你身上最有價值的一切,讓你在我們手上感覺死過千次。」 難以忍受的鞭笞後,隨之而來的是恐怖的火刑,他們要剝奪他身為戰士最擅長的能力。 執劍的右手被按在炭火裏,皮膚開始起泡、破裂,直到焦肉的氣味逸散, 苦痛難當的慘號撕裂整個營地。他們要摧毀他的尊嚴,還要蹂躪他的肉體。 瑟伊曾經是騎兵團中,最堅強優秀的隊長,淪為戰俘後, 他幾乎忘了自己有過率領部隊的驕傲光陰。最低階的士兵都可以輪班付錢雞姦他。 針對騎士隊長而來的、陌生難當的羞辱與剝奪,挫去他所有銳氣。 低垂的金髮頭顱瑟瑟發抖,他想到自己甚至不顧顏面的抓著身上的敵人, 懇求他大發慈悲的停留,以拖延下一場折磨來臨的時間。 發生在邊境的一切幾乎要將瑟伊的精神炸碎。 瑟伊繼續乾嘔著,直到除了血絲與酸液再吐不出任何東西, 貝特朗忙著清理臥房的一切,也不嫌髒。 亞拉斯眼睛霎也不霎,只是盯著懷裡暈去的瑟伊,陷入沉思。 「我想我們必須保護他。」貝特朗憂慮地對亞拉斯開口。他知道他哥哥跟他想法一樣。 貝特朗成了勤奮的學生,以請教劍術或夜讀為藉口,賴在門鎖被破壞的房間裏, 他不願意他敬愛的導師落單。起初瑟伊對此相當排斥。 握緊枕下的短刀,他沒法輕易睡著。幾週後,才漸漸適應學生的好意。 繡著金線和平鴿的天鵝絨黑外套,掛在長子臥房最顯眼的地方。 亞拉斯偶爾還是會去找貝特朗,兄弟貼著在導師沙發上睡。 雙胞胎之間彷彿有種隱密的連結。十六歲了,感情仍是過分的好。 不上課的日子,他們在陽光中賽跑。兩人一件件剝掉衣服,赤裸如亞當。 原野的風掀起珊瑚紅的柔軟瀏海,他們享受自由,高聲地大叫與歡笑, 雙雙跳入白日河裏,直到一切清澈寧靜。皮褲,長靴,領巾,襯衫四散。 瑟伊將衣物收起,疊好,在樹下凝望。他實在拿這兩個學生沒辦法。 亞拉斯為了馬術課,特地訂做棗紅色長靴,禮帽甚至插了根時髦的羽毛。 貝特朗不只一次笑他的哥哥是隻「發情的蠢孔雀」,亞拉斯忍無可忍, 拉弓就是一箭,狠狠射穿弟弟手裏的皮水袋。 「你什麼也不懂!」亞拉斯朝弟弟抱怨。 貝特朗抓著漏水的袋子,掌心冰涼,像所有的血都從腳底放掉。 一句話突然在他心裏閃過:突然降臨的愛最難根治... 其實他懂。他明白哥哥不正當地受到瑟伊吸引。但這種愛是被禁止的。  貴族願意押玩男童、豢養女子面孔的男寵,前提是他們從不認真看待。 那是地獄的火種,魔鬼的陷阱與墮落的開端。 貝特朗不願意立刻反駁他親愛的兄長,他祇是擔憂--- 擔憂哥哥走的路崎嶇不平,將來要傷心。 十七歲慶生晚宴,亞拉斯高舉香檳,野心勃勃地宣告:「我將來要做騎兵團團長!」 他的肌膚是健康的可可色,體格修長,筋骨結實,做軍人再適合不過。 瑟伊憂慮地皺了皺眉,沒多說什麼,祇靜靜地切著盤中的鮭魚。 領主為長子買了黑駿馬,訂做極其搶眼的銀質盔甲,和鋼製的長刺槍。 他甚至請了各種國籍的嬌豔舞者,琴師,與擅長預知的女巫。 晚宴的另一個焦點,是以最年輕之姿,剛剛獲得擊劍冠軍的貝特朗。 他打敗整個國境內貴族頭銜的劍手,從宮廷獲得豐厚的賞賜與榮譽勳章。 帶著狐皮手套,內斂英俊的貝特朗,在冠軍戰時,浮現一抹隱隱的微笑。 觀眾席上,有位自淘汰賽起,便熱切凝視他的棕髮女孩。他對她點頭致意。 並注意到她優雅的羊毛披肩,長至腰間的捲髮,以及別在耳後的一朵紫羅蘭。 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一朵紫羅蘭。 貝特朗搏命地取得勝利,為她。結束比賽後,他迎向推擠歡呼的人群, 沒有任何停留,他直直走向他的宿命。貝特朗單膝跪下,親吻棕髮女孩套蕾絲的手背。 他得到了灑上紫羅蘭香水的手帕,還得到了一個名字---奧莉薇雅。 宴會廳的緞幔浪漫垂散,迎接十七歲生日的貝特朗,接受大家的鼓掌。 搖晃手裏的玫瑰香檳,漫不經心地遊蕩,在他生命中從沒遇過這樣的迷惘。 貝特朗的心被一種酸澀又甜美的感覺充滿,他第一次遺忘他的家。 他血性的兄弟,父與母,甚至一心崇拜的劍術導師。 他祇想著那朵藏在耳後的紫羅蘭,想著手巾蘊藏的幽香。 啊他頭一次切膚體會,哥哥那句「你什麼也不懂」的真義。 墜入愛河的每一次織夢,夢醒後失落的嘆息,都是僅屬於自已的折磨與苦刑。 貝特朗躲到陽台,提起綴飾金粉的鵝毛筆,在香草紙上寫下開頭--- " 致,親愛的奧莉薇雅...... " 微風拂動透明的軟紗蕾絲窗簾,剩下的情話凝結成寂靜。 因為此刻,著男裝混入宴會的奧莉薇雅,輕輕按著他的手,帶著笑意。 貝特朗將她拉進懷裡,要擠碎她的骨頭那樣緊,兩人的唇陶醉地貼在一起。 他發誓那個吻藏有感染愛情瘟疫的一萬朵薔薇的芬芳--- 貝特朗幾乎能透過她深邃的眼睛看見永生。 亞拉斯被女巫攔住了,佈滿蒼老斑點的手在他的肩膀上移動。 女巫混濁發白的眼睛瞪大,她憐憫地說年輕人,你有兩個深愛的人。 你有兩個深愛的人,但你只能再愛他們一個雪季,可憐的孩子。你就要失去他們了。 那些預言刺穿了亞拉斯胸口,他潔白的齒列咬緊,發怒的藍眼睛盯著女巫: 「魔鬼的姘婦,異端思想的散布者,妳憑什麼決定別人的命運! 是亡靈的權柄、鳥的內臟排列、磨損的念珠,還是人骨骰子的點數? 妳又真正把握了什麼,膽敢在這裏胡言亂語?」 長摺凳坐著瑟伊,金色柔軟的細髮長了些,仔細束在頸後,露出耳廓。 襯衫裏加了薄棉衣仍是冷,他朝滾燙的菩提茶呵氣,再緩慢啜飲。 落地窗外開始飄雪。銅板大的雪片忽然覆蓋森林,沼澤,以及小徑。 幾個醉酒的賓客摟着斗篷下祇穿馬甲的俄籍妓女在中庭喧嘩, 其中一個賓客掉進水池,周遭的男女哈哈大笑。 單馬、雙馬甚至四馬馬車來來去去,喝了一半的水晶高腳酒杯到處擺放。 白日河灌溉的這一塊肥沃土地,還保留著舊日貴族的光環與習性。 解開束髮的帶子,鑽進亞麻被單,伊甸莊園的和平令瑟伊覺得奢侈。 想到兩個勤學又善良的學生,他覺得自己幸運。就像多了家人。 不知道這樣的幸福能夠維持多久。瑟伊想。 即使羅得願意放他走,為了這兩個孩子,他也捨不得遠離。 隔天瑟伊隨著羅得一家上教會,冬季出門雙胞胎總要著裝好一陣子, 亞拉斯彎腰弄長靴皮扣,貝特朗穿戴他的狐毛手套與斗篷; 兩個人都帶了刻家徽、價值不斐的珠寶手杖,綢緞領巾與翡翠袖扣。 天鵝絨黑大衣扣至領口,圍了絲質圍巾,戴起禮帽,才跨上馬車。 當亞拉斯與貝特朗踏進教會,每一個少女都瞠目結舌, 為紅髮雙胞胎的富裕,年輕,高大,自信,與優雅的笑容著迷。 領地繼承人的亞拉斯,剛獲得劍擊冠軍榮譽的貝特朗。赫娜的孩子們。 招引惡魔的赫娜,發了瘋再也不踏出房間的赫娜。 薩特的女兒瑪歌朵,十四歲犯下不貞罪,產下的雙胞胎之一; 赫娜與安納托,一出生就扼殺了母親的生命。 賣雞蛋的老婦人神祕地壓低聲音,她對身旁的瑟伊透露: 「赫娜與安納托降世,村裏就如魔鬼占領般,漸漸發生一連串不幸---」 派來領地不滿一年的本堂神父,含蓄和氣的博拉修神父,被人發現慘死墓園。 野獸吃了他的皮肉,無數鐵釘殘忍地打穿了他的頭顱與身體。 住在伊甸園西,種蘋果的太太坦承是她的犯行。村民將妖婦綁在火柱上燒死。 她的丈夫將屍體埋在蘋果園最古老的樹底下,那棵樹終年結果,繁茂不已。 悲傷的獨子岡格羅越過白日河流浪,回來時成了紳士,有夢魔般的邪惡美貌。 領主夫人赫娜的雙胞胎兄弟,安納托,與他一起,雙雙被謀害在果園裏。 面對自己拋棄不認的孫子,安納托悽慘破爛的屍體,老薩特當晚跪在義塚懺悔, 最後飲彈自盡。接替博拉修位置的拉撒路神父失去信仰,他關閉教堂,行蹤不明。 是的,父不詳的雙胞胎帶來了諸多不幸。 異象陸續發生,莊園遭受了極大的怨恨與詛咒,短短三年間, 伊甸分別被饑荒、猛獸、瘟疫襲擊,魔鬼在地上行走,死了四分之三的村民。 「魔鬼在地上行走?」瑟伊皺起眉頭:「妳信神,卻散佈褻瀆的思想。」 「噢,是你沒有親眼目睹。惡魔的名字是岡格羅,幼時潛伏詩班裏, 有著連修女都會動心的聖徒外表。我們之中有許多人看著他長大。天主饒恕, 我們望著他也祇能迷惑,簡直不能相信這孩子多麼殘忍,無情。」 「但妳說岡格羅與我舅舅安納托一同被謀害在果園裏。」貝特朗冷冷插話。 「是的,我親眼看過那長滿屍斑的身體,他後來活了,從地獄裡回來復仇...」 老婦人露出極其害怕的模樣,她回頭往教堂的大門,警戒地看了看。 「非常有趣。」瑟伊收回目光,低頭望著手中的詩歌本:「但我不信妳。」 「如果我還是孩子,」貝特朗湊到老師耳邊說話:「肯定會被騙倒。」 「他們的說法都一樣。」亞拉斯輕蔑地放下聖經:「還為魔鬼設了象牙王座。」 禮拜結束,亞拉斯與貝特朗先上了車,羅得與瑟伊跟著進入馬車裏。 「那些村民的話沒有一絲虛假。」羅得順勢將手臂環上瑟伊瘦削的肩頸: 「魔鬼確實住在伊甸,甚至,村裡流傳著:向上帝祈求不如找魔鬼交易。 祇因基督住在太遠的地方,不管事。而嗜喝美酒的魔鬼,距離我們比較近。」 「魔鬼...」瑟伊為難的挪動身體,卻發現自己被摟得更緊。 「那是真的。」羅得望著瑟伊金髮下細緻的臉龐,語氣堅定:「真的。」 趁瑟伊沒反應過來,他冷不防親吻青年微啓的薄唇,舌頭滑溜溜地伸進縫隙。 坐在對面的亞拉斯與貝特朗,因為太過吃驚而愣住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父親品嘗從奴隸市場帶回兩年,卻找不到機會享用的騎兵隊長。 「夠了、」貝特朗好不容易回神,他揪住父親領口:「到此為止!」 亞拉斯將臉色發白的瑟伊拉開。他氣得青筋湧現額頭,破口大罵--- 「你該親吻母親,而不是侮辱我們的導師!再不收斂,就準備接我扔去的手套! 我會提出挑戰,黎明決鬥;你可以贏得他,但必須從長子的屍首上跨過!」 「得了吧,不過是一個吻!」羅得抗議:「他甚至不是需要捍衛榮譽權的貴族。」 「不是貴族就可以輕易羞辱他們嗎?所以朝神職人員臉上吐唾沫也沒有關係?」 貝特朗搖晃父親的領口,那些言語一陣一陣灑在羅得臉上。 「隨意姦淫任何一個乞討的孩子也無所謂?被地位較低的人冒犯,就用笞杖、 短馬鞭或麻繩折磨,因為那些人等同牲畜,他們祇是供貴族使用的消耗品...」 貝特朗尖銳地質問:「毫無善惡、憐憫與慈悲,這就是您的教導?」 「貝特朗,注意禮貌!」瑟伊喝止了學生。亞拉斯死守到底,緊緊環著瑟伊的腰部。 熱氣從背後傳來,瑟伊試圖扳動亞拉斯的手臂,卻發現臂力比想像中強勁。 這孩子氣壞了。瑟伊發覺,亞拉斯鐵箍般的手臂,竟然在顫抖。 「你們不該任意違逆父親。」瑟伊放棄抗拒,嘆了一口氣。 羅得被亞拉斯的威脅、貝特朗的質問逼得啞口無言。 領主尷尬地偏過頭,注視窗外的風景。他沒辦法面對這兩個孩子率直銳利的眼神。 像是高高在上的保安官,要將麻繩套在罪人的頸上,裁奪他的罪。 那一晚,羅得探望他久違的妻。 細紋爬上赫娜的眼凹與唇角,她側身望著窗台。 他們相遇的時候,赫娜還那麼小,細弱蒼白的手臂,稚拙地忙於生活; 為了奪取一塊白麵包,無情到湖水結冰的眼神,藏在她的天真裏。 女孩脫俗清新,像個珍貴的瓷偶。無論招來多少異樣的目光,羅得執意要娶; 即使她身分低下,貧窮、飢餓、且一無所有--- 赫娜仍是羅得耽於享樂的一生中,最重大的決定。 羅得將繫了緞帶的百合放在窗邊。每週日都放上一朵。 赫娜動也不動。她茫茫地凝視,彷彿日光穿透的水晶空殼,虛無,迷失。 妳才是我該親吻的人,羅得想,可妳怎麼就是不願意回到這裡。 這些年羅得的放縱變本加厲,他成了妓院的常客。但再多的宴飲, 再醇厚的鴉片,再招搖的妓女,也比不上赫娜冒著風雪回宅邸的那天。 晨曦滲透赫娜的長紗裙,腳尖斑駁的血跡,如百朵玫瑰在上面燒灼。 日光裏滴血的短刀,彷彿切斷了臍帶或者命運--- 純真又險惡的美在羅得瞳孔沸騰,他為他挑選的小未婚妻著迷不已。 在那之後,世界就變了色,他知道妻子隱瞞了會毀滅一切的秘密。 羅得裝作什麼也沒發生。即使赫娜不快樂,即使妻子永不會愛他。 他願意接受,當作自己用金錢與溫飽換來一個夢。 孩子出世時他多高興!亞拉斯有父親的藍眼睛,貝特朗像他的母親。 羅得高舉剛滿歲的孩子,笑著旋轉,那時的村民,正因饑荒與猛獸哭泣。 他顧得了誰呢?祇顧一對可愛的雙胞胎與終日憂鬱的妻。 怠忽職守的領主,當然也止不住憤怒與悲劇。 暴民終於闖入,以亂石砸死僕役,又用牲畜的鐵鉤吊他妻子的四肢。 一生沒受過恐懼的羅得,背脊發冷躲在閣樓,他從來不是勇敢的父親。 妻兒被綁上火柱,他卻沒辦法移動自己,那麼多的吼叫與哭嚎! 魔鬼。煉獄。復仇亡靈。領主摀著雙耳,閉上眼,不敢看也不敢聽。 「對不起...對不起...」年輕時的羅得,抱頭痛哭,他想他會因此進地獄。 「亞拉斯與貝特朗都大了,剛過十七歲的生日。」 羅得坐在失魂妻子身邊,沒得到回應。妻子從來沒有將他放進眼裏。 他看著赫娜手腕上的疤。那是鐵鉤穿過,痊癒多年的圓型傷口。 「十七年,」羅得無奈的發笑:「有時看著他們,就感覺自己衰老...」 「那些預言令我擔憂。」 這天夜裏,亞拉斯坐在樓頂,他找貝特朗與瑟伊訴苦。 十七歲生日,枯瘦的老女巫抓住了他,做出可怕的預測--- 亞拉斯罵她是妖婦並轟她出去,但陰影揮之不去。 畢竟祇有最準確昂貴的女巫,才會被羅得請來宅邸。 「擔憂是正常的,」瑟伊安慰地拍拍亞拉斯的肩:「那關係到你深愛的人們。」 亞拉斯凝視瑟伊,他說:「我沒有辦法想像失去貝特朗,或你。那將是地獄。」 瑟伊的耳朵漸漸變紅,他被這一句話打動了--- 學生真誠喜愛著自己。 這份親近,甚至能與雙胞胎兄弟之間的情誼相比擬,瑟伊受寵若驚。 「你不會失去誰的,亞拉斯。」貝特朗摺了一隻紙鳶,他往黑沉沉的樓底丟。 泛著珍珠白的紙鳶旋轉飄落,很快便隱沒至夜色裏。 「羅得家的雙胞胎會一起變老。你會參加我的婚禮,奧莉薇雅與我。 我們會生一堆比你還令人頭疼的孩子。而你與瑟伊,要負責將他們教好。」 「你瘋了嗎?」亞拉斯撇了撇嘴:「誰都知道奧莉薇雅已經定了親! 瓦格倫男爵將她許給王室遠親,一位坐擁鐵礦山脈的富有老人。 她現在多大?也許十五?你最好把沸騰的愛澆熄,否則等她遠離,你會哭泣。」 「奧莉薇雅哪都不去。」貝特朗臉色開始蒼白了:「她會跟我在一起。」 「沾染別人的未婚妻容易發生問題。」瑟伊告誡貝特朗:「孩子,想清楚。」 「我很清楚。」貝特朗站直了,悲傷地注視他的導師與兄弟:「再清楚不過。」 「當我望著奧莉薇雅,我的棕髮天使,我就找到了永恆與光榮。 亞拉斯,親愛的兄弟,我比你晚一些降生;難道因為我年紀輕,就不懂得愛嗎?」 「她是冠冕,是我胸膛的刺,荒漠唯一盛開的花,我們像錨與鐵鍊一樣相繫。 你要我放棄,等同要我拋下我的火源,我盲眼的希望,我的燈塔以及活路。 就像我不能想像兄弟被分割一樣,我也沒辦法想像她離我遠去!」 「容我提醒你一點,」亞拉斯提高聲音:「瓦格倫男爵是騎兵團背後的資助者, 也許你會為她決鬥,而劍擊冠軍將取得勝利---想想看,對手是個老人! 同時你也得罪了王室與軍隊,我進騎兵隊的夢則被你毀滅。當伊甸被鐵蹄踏平, 你能保護奧莉薇雅嗎?或許你能,但你有能力捍衛我們生長的地方嗎?」 「我不知道,」貝特朗睜著他青綠色的眼睛,水光在裏面滾來滾去:「我想...」 「還是有辦法解決的,對吧?」他軟弱地低頭擦眼淚,卻發現淚水越擦越多: 「我祇是愛她,沒想過其他。我不想傷害這塊土地,也不願意成為你夢想的阻力。 不要再惡狠狠的逼問了,那讓我著急,越是著急越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行。」 亞拉斯沒說話,弟弟一哭,他就心軟。他叫貝特朗滾回房間,別煩惱了。 「如果你執意愛她,」亞拉斯聳了聳肩:「我跟瑟伊或許能幫你想辦法。」 「......」貝特朗一臉懷疑。 「不相信我嗎?」亞拉斯露出牙齒笑了。他給弟弟一個無賴似的笑容。 「我相信你。」貝特朗向哥哥抱怨:「但上一次相信你的時候,我斷了幾根肋骨。」 「而你尿在我的臉上,多謝提醒。」亞拉斯翻了一個白眼:「你可以少說幾句。」 亞拉斯用力拍了貝特朗背脊一把,像是叫弟弟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平安的。 其實他自己也不大確定。他望向瑟伊,他敬愛的青年,亞拉斯愛他如父親、師長及兄弟。 甚至,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單方面墜入愛河的,瘋狂的仰慕者。 如同無法暴露身分的祕密情人,亞拉斯格外謹慎,不讓這份愛暴露。 有時他會無法鎮壓眼底燃燒的熱情。有夫之婦陷入愛河,都比他這份情感來得容易。 瑟伊沉靜站立,風將他的金髮吹起,露出白皙額頭下的細眉毛,以及 眉毛下一對心事重重的眼睛。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察覺亞拉斯對他不同一般。 從滾燙的眼神,紊亂的呼吸;或者緊貼瑟伊背脊,急劇加速幾乎發狂的心跳聲。 是上過幾次馬術課後?從亞拉斯鎮日沉迷射箭與騎術的時候? 雙胞胎十六歲的萬靈節晚宴,他們闖入房間救了他之後? 還是亞拉斯高舉香檳酒杯,向眾人宣告他將來要做騎兵團團長的時候? 瑟伊發現了那個藏在長子心底的秘密。 「我將來要做騎兵團團長!」瑟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悚然一驚,他停下刀叉抬頭, 便發現他英俊傲慢的學生,亞拉斯,正深沉地望著自己。 我愛你---是那句話背後隱瞞的真義。瑟伊察覺了話裏的弦外之音。 他狼狽地轉開視線,繼續切餐盤裏那塊該死的鮭魚。 晶瑩的雪粉慢慢飄落,帶著寒氣落滿他們肩膀, 落在貝特朗發紅的鼻子,亞拉斯凌亂的瀏海,以及瑟伊發涼的手掌上。 「下雪了。」瑟伊輕輕開口,他催促雙胞胎:「到臥房就寢吧。」 深夜推開瑟伊臥房的,是雙胞胎裏頭的長子,亞拉斯。 手裡拿著兩杯一品脫啤酒,唇角叼著薄荷菸捲,他神采奕奕。 瑟伊沒睡,剛清洗過的金髮濕漉漉的,他正整理明天要用的書籍。 「喝暖了好睡覺。」一把抓住瑟伊手臂,亞拉斯塞給導師一杯啤酒。 瑟伊不大像伊甸莊園的人,他像個外來客。安靜,沒有笑容,飲酒節制。 淪落在奴隸市場的唯一願望,就是回到祖國,在熟悉的土地裏安息。 瑟伊是經歷過死亡的人。亞拉斯不只一次這樣想。 他敬愛的老師默默地痛苦,身上隨時帶著戰爭創傷與心底的疤。 亞拉斯偶爾會想問,住在伊甸是否讓瑟伊困擾了? 守著領主宅邸,與他們兄弟倆在一起,是否一點都不快樂? 雙眼被菸草薰得發紅,亞拉斯來瑟伊臥房前已喝得半醉。 仰頭灌完啤酒,亞拉斯昏昏沉沉跳到床上:「我合格了,看看這個!」 攤開蓋著騎兵團戳印的羊皮紙捲,亞拉斯勾著導師,一起讀那鵝毛筆尖書寫的墨水字。 他整個人陶醉在狂喜裏--- 第一階段的申請通過後,祇要明年完成測驗,就可以順利成為新進騎兵。 瑟伊將酒杯放到床頭櫃上,一口也沒沾。「恭喜!」他真誠地祝福學生。 亞拉斯定定望著瑟伊。他醉了,刻意喝醉,便有藉口管不住自己。 丟開紙捲,他去抓導師行動遲緩的右手,裹著繃帶的那一隻, 不顧瑟伊退縮,亞拉斯抓得更緊,他一層一層剝開布條。 瑟伊別過臉,他還沒辦法面對自己的傷疤。 「我會對國家忠誠,為了你。親愛的導師,我希望更接近你。 想體驗你曾擁有的、待在騎兵隊的歲月,品嘗戰場流下的汗與血--- 你說過,培育我們是你活下去的使命。我將鍛鍊自己,成為堅強的繼承人, 回到這裏扛起責任,然後,那些父親不願支付的,我會交在你手裏。」 「我發誓我會給你自由的權柄---即使那令我心碎。」 凝視窗邊的水晶聖母像,瑟伊喉嚨緊縮,他沒有打斷學生熱情的告白。 一個吻像一片羽毛,輕柔地落在瑟伊右手心,接著貼上的是臉頰。 像孩子祈求母親的溫情,亞拉斯將發熱的臉埋在瑟伊手裏。 初露愛意的青澀少年,不願讓人窺見自己羞赧的表情。 「無論騎兵團帶來榮譽或隱痛。我宣誓效忠的每一刻,都祇想著你。」 亞拉斯用瑟伊聽得見的音量低喃,一次又一次親吻疤痕恐怖的火傷。 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他也祇敢這樣。他怕自己冒犯瑟伊。 身為學生,亞拉斯不能忍受自己成為導師警戒的對象。 面對受酒精催化,腦袋燒著戀愛高熱的男孩,瑟伊猶豫地抬起手, 左手在空中停留良久,才輕輕放在亞拉斯的頭髮上。 懷著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瑟伊沒有責罵,也沒有否定, 他祇是撫摸學生的頭髮。 亞拉斯的臉頰與親吻像是另一場火刑,顫抖地灼燒他的心。 原以為自己的靈魂,已經成了灰白的餘燼。為什麼眼框卻暗暗發熱? 那讓瑟伊窘迫,甚至不知所措。不過,瑟伊知道學生比他更狼狽更迷惘。 坦承心底秘密的時候,學生簡直不敢抬頭。不敢見一見導師的眼睛。 ---亞拉斯需要他。雛鳥憧憬第一個巢似的,帶著眷戀與忠誠。 如果這份感情運用得當,這孩子可以往好的方向前進。 這沒有什麼,自己也曾經崇拜過騎士團的隊友。瑟伊想。 當那人將手按在瑟伊肩膀,稱讚他,問候他,他感覺整個人快要因喜悅而發狂, 瑟伊同樣發過誓,會在戰場上保護那人,為此他願意犧牲他的一切。 所以當敵軍提出交換戰俘的條件時,瑟伊想也不想便答應--- 他救了很多部屬,但沒能救到真正想救的那一位。那人撐不到回家,便死在木樁上。 隨之而來的是地獄。崩潰後的清醒。後悔。以及不見天日的絕望。 瑟伊忽然被一種感傷的氛圍箝住了,他渾身顫抖,慢慢地彎曲背脊。 他歉疚地抱著亞拉斯,抱住那柔軟的紅頭髮,像是擁抱他戰場上死亡的隊友, 曾經意氣風發地走在身邊,卻在戰敗後不堪凌虐,生滿濃臭蛆蟲的頭顱。 瑟伊眼底的冰冷逐漸碎裂,如同一個人拿著尖槌猛力敲擊凍結的湖面。 想起來了,那份他以為很快就會消失的單純的思念,竟能夠那麼痛--- 經過幾年平靜的生活,還能因為偶然觸及,而感覺胸膛被掏空。 雙胞胎十七歲的夏天是快樂的,他們會帶著瑟伊,越過白日河畔去遊玩。 亞拉斯與瑟伊到接近港口的教會奉獻,貝特朗則從遠方窺看夢中情人。 奧莉薇雅即將在秋天遠嫁他鄉,隨著日期接近,她越來越憔悴。 她在長椅留下寫了字的手帕給她的劍擊冠軍,她俊美蒼白的紅髮情人。 她說貝特朗,我沒有辦法將我的心交給未婚夫,因為你隨時與我在一起。 在夢中,我見到你。當我清醒,注視騎士腰間的劍,就想到你勝利的身影。 那個即將步入棺材的老人,我將來的丈夫,想到他我就感覺自己接近死亡。 我正在枯萎,貝特朗,祇有和你一起,我才能感覺生命。 我希望你帶我走,但這個願望多麼卑微渺茫。沒人敢得罪我父親,那個專制的暴君, 控制騎兵團的瓦格倫男爵。他怕我逃走,連馬車上都安排了兩個士兵看守... 「如果只能再愛你們一個雪季,」亞拉斯說:「那我必須為弟弟做些什麼。」 「別提女巫的預言了,令人發毛。」貝特朗額頭靠在窗玻璃上,顯得沮喪。 「無論怎麼做。」瑟伊冷靜地分析:「必須隱藏本來的面目,不被人認出。」 亞拉斯敲了敲馬車內的皮箱:「都在這了,為了貝特朗的幸福。」 他朝著瑟伊露出笑容:「我們要做一次強盜...」 當瓦格倫男爵收到女兒被襲擊的消息時,悲憤得幾乎要暈厥。 那天是教會的奉獻日,奧莉薇雅帶了所有珠寶、名貴的衣服與財物。 她說她要捨去這裏的一切,為秋季的婚姻祈福。瓦格倫男爵答應了。 畢竟財力雄厚又有王室血統的未婚夫,一定會相當疼愛她。 馬車經過的林徑繫了刺鐵鍊,車輛翻覆了,士兵爬出車外便被擊昏。 強盜戴著嘉年華會的面具,一身黑衣,他們捲走所有財寶,包括奧莉薇雅。 被擊暈的婢女哭著說小姐遇害了,她必定是反抗那些盜匪,受了重傷... 士兵清醒後追著血跡,深入森林,在沼澤,找到奧莉薇雅割破的馬甲與衣裙。 血跡斑斑,而且髒汙不堪。他們害怕長官的責罰,便丟下馬車逃跑了。 瓦格倫男爵懷疑士兵與強盜串通,他向王室提出通緝書及掃蕩強盜的請求。 那一陣子入夜也不得安寧,山上晃動明亮的火把,獵人與樵夫被抓進黑牢, 逃跑的士兵很快就被逮捕了,他們被切開肚腹,內臟流出,吊死在城門上。 奧莉薇雅回不來了,瓦格倫男爵痛苦地飲酒,他從小呵護的花朵,他的小太陽, 他幫她架構了多麼好的未來,這一切都將成為轉眼破碎的泡沫。 身為悲慟的父親,他需要人來怪罪,他鞭打每個被囚禁的可疑的對象, 拷問他們直到他們哭著承認莫須有的犯行。即使那祇是賣印度香料的小販, 喝得爛醉的賭徒,流浪的吉普賽人,不再打仗的士兵。 貝特朗與奧莉薇雅眼中只有神聖的愛情,他們不知道為了一次謊言的私奔, 城裏將掀起滔天大浪,要死多少無辜的人。貝特朗在馬車裏摟著他的棕髮女孩, 年輕愛侶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芒,奧莉薇雅剪去一頭長髮,裝扮成隨從, 她是個纖細高挑的女孩,肩骨較寬,臀部與胸膛幾乎沒有肉,相當適合褲裝。 神情堅毅地走入宅邸,奧莉薇雅看起來一點也不為離家傷心。她祇是高興。 她心愛的劍擊冠軍來救她了,與貝特朗神似的雙胞胎兄長亞拉斯也幫了一把。 瑟伊仔細地檢視奧莉薇雅。這扮相無懈可擊,她看起來俊美率直。 就像在家養尊處優,一時興起到朋友家的別墅玩幾天的那種貴族少爺。 奧莉薇雅盯著玄關的巨大水晶燈,貝殼白的樓梯扶手,中央豎立的石膏像, 她眼花撩亂,為伊甸宅邸的富麗堂皇與藝術收藏讚嘆不已。 「該換個名字。」亞拉斯笑著歡迎新朋友:「奧莉薇雅...奧利,歡迎。 我是羅得家的長子,貝特朗的雙胞胎哥哥,亞拉斯。同時,」 亞拉斯彎腰,吻了吻奧莉薇雅的手背:「也是策劃綁架妳的壞蛋。」 「而我們的家庭教師,瑟伊。衣服撕破、沾血,丟到沼澤是他的點子。 你該看看他割開兔子喉嚨的狠勁。貝特朗的一手好劍都是瑟伊鍛鍊出來的。 妳可以考慮跟我們一起上課,學一些保護自己的課程。」 瑟伊禮貌性地點頭表示歡迎:「這將是我的榮幸,奧利。」 「奧利。」貝特朗重複了一遍奧莉薇雅的新名字。這是他最快樂的一天。 他的愛人來到了伊甸,他們能夠堂堂正正相愛,無所顧忌。 「謝謝你們,」貝特朗抱住他的哥哥與導師,分別在臉頰留下又響又濕的吻。 「我不會忘記這一天的,我將永遠感謝!」貝特朗拉起奧莉薇雅的手向外跑。 他要帶她參觀他生長的土地,他要告訴她伊甸的每一段傳說。 她將會住在這裏,參與他生命的每一場歡喜與憂愁。 他們滾在柔軟的草皮上,笑聲蔓延。貝特朗親吻他的戀人,然後忍不住低頭發笑。 「我感覺像在親吻自己的兄弟。」貝特朗說,「你偽裝得很成功,奧利。」 奧莉薇雅咬著薄唇,她搥了貝特朗肩膀,然後拉過戀人的領子。 「再嚐一次,親愛的。」她忍耐著笑意。 「遵命,」貝特朗貼近她的唇說話:「我高貴的夫人。」 亞拉斯溫柔地注視草坪上相擁的愛侶,他與瑟伊併肩散步,欣賞伊甸的土地。 園丁正在整理庭院,為喬治亞式的木頭大門重新油漆。 接近圍獵季節了。關係良好的領主們會帶著孩子來訪,交換礦物與毛皮。 莊園西北方棲息著大量鹿群,羅得每隔幾年就會舉辦一次騎獵比賽, 抓來難纏躁動的公鹿,在牠的額頭漆上金漆,放回森林, 狩獵成功的人將獲得黃金桂冠,按慣例,贏家有權利將桂冠獻給他的意中人。 有時貴族也下注。賭金是農民夢也夢不到的龐大金額。 曾有人輸過部分領土,輸掉訓練優良的隨從,輸掉懷錶,手杖,或是一段頭髮。 他們認為,這次的勝利者極可能是羅得家的長子,致力騎術鍛鍊的亞拉斯。 沿著起霧的森林小徑巡視,亞拉斯野性藍的眼睛顯得憂愁。 他說,瑟伊,越接近飄雪的季節,我越感到苦悶。我夢見魔鬼。 臉皮剝離、渾身燃燒火焰的魔鬼;淚水從牠焦黑的眼眶流出,立即化為蒸氣。 那是遭天譴的靈魂、是無法直視晨曦的眼睛;沒人能減輕牠的哀傷,連神也不能。 痛苦流淌在白日河裏,無所不在。我甚至能從枯萎的松針,貓頭鷹眼睛, 掠過夜空的蝙蝠翅膀,月亮的陰影裏感覺牠的慟哭。 瑟伊,我有個不正常的母親,我知道我體內流有瘋狂的血液, 有人說羅得家的雙胞胎注定受惡魔詛咒,總有一天要給領地帶來不幸。 貝特朗常常因為這樣的指控哭泣,我則感染了憤怒與仇恨, 憤怒在我的眼睛,胸膛,拳頭裏膨脹,我很小就開始打架。 我痛打每一個對我這麼說的人,卻發現伊甸裏所有的村民都對此深信不疑。 瑟伊平靜地開口:「不要受女巫影響了,那是異教徒的把戲。」 「利未記說,人若與男人茍合,像與女人一樣,他們二人行了可憎惡的事, 總要把他們治死,罪要歸在他們身上...」亞拉斯痛苦地低下頭: 「企圖誘引導師的我,是否已被定罪?所以神顯現幻象,讓我聽亡靈的聲音?」 瑟伊臉色慢慢發白,學生的心生病了,陷入迷惘與折磨。他不該那樣想。 「打起精神!」瑟伊抓緊亞拉斯的臂彎:「愛人,信人,該有罪嗎?你太天真! 看看貪污為惡的修士,埋葬在天牢裏無辜而死的戰俘們,還有肥胖而死的王族! 世界上沒有神,祇有人們互相仇恨,自己創造的地獄;可怕的不是亡靈,而是人性!」 亞拉斯抬起頭來,眼睛寫滿驚訝。瑟伊第一次這麼嚴厲地說話。 「假如宮廷聽見這些,恐怕會送我們上火柱。」亞拉斯自嘲的勾起唇角: 「古怪的夢,瀆神論調,審判官會在我身上尋找惡魔的印記,然後把我燒死。」 「不會有那樣的事。」瑟伊鬆開手,他發覺自己在學生面前失態了。 「別讓自己軟弱,亞拉斯,為了狩獵季準備吧。你有希望奪得冠軍。」 「奪得金桂冠,」亞拉斯恢復了元氣:「然後將榮耀獻給你。」 「說什麼呢。」瑟伊垂下眼睛,躲避亞拉斯熱情似的,往宅邸掉頭。 亞拉斯緊跟著導師。即使瑟伊直視前方,他也知道學生那對湛藍色的眼珠, 肯定執拗地停留在他背上。瑟伊臉頰漸漸泛紅,他幾乎能想像亞拉斯奪冠的模樣。 結實修長的手臂高舉桂冠,領口散發狩獵後的熱氣;可可色的肌膚曬紅了, 襯得牙齒特別白。一對深邃的眼珠,既藍又透明,彷彿盛暑晴空。 他會來到導師的腳邊,單膝跪下。並告訴瑟伊--- 「我宣誓效忠的每一刻,都祇想著你。」 瑟伊不知道在那令人沉醉的一瞬間,自己是否還有定力保持清醒。 事實上,他早已喪失信心。在宴飲時,亞拉斯給他的每一個秘密眼神; 飲酒後共用枕頭的微醺秋夜,瑟伊漸漸卸去防禦。 亞拉斯懷著赤誠的心,要求不多,祇希望從軍前,盡可能與導師相處。 他從來不敢忽然貼近,因為他知道那會讓瑟伊露出恐懼的表情。 亞拉斯最多只親吻導師受傷的手,像服從的騎士親吻國王的戒指,表達效忠。 裹著一條黑色羊毛毯,他經常睡在瑟伊的床上,但不會近到讓他的導師緊張。 別人祇看到亞拉斯不羈的外表,輕蔑的眉眼與冷笑。 卻從來不知道長子對弟弟多麼寵溺,對待導師,又有多麼尊重。 亞拉斯是個善良的孩子,這一切的一切,瑟伊心知肚明。 一直以來,幾乎是拉著哥哥袖口成長的貝特朗,更是比誰都更清楚。 他愛他的哥哥,像植物愛著日照。他深愛他的雙胞胎兄弟。 喝同一個母親的奶水長大,吃同一塊土地的麥子,一起高興也一起悲傷。 祇要亞拉斯開口,貝特朗便跟從,什麼瘋狂的蠢事都願意做。 即使有受傷的風險,即使可能被父親責打,他也義無反顧。 因為他們是兄弟,是血濃於水的雙胞胎,他們從羊水裏就相偎相依。 誰也沒有辦法強要他們分開。誰也不。 除了命運。 貝特朗永遠記得哥哥從小為了維護他,做了多少犧牲。 記得十七歲時,亞拉斯為他策畫一場強盜,搶回奧莉薇雅,他生命中的摯愛。 他也記得即將滿十八歲那一年入冬,狩獵季的第一天--- 像一塊火燒的黑色烙印,所有細節都刻在貝特朗腦海裏。 一無所獲的貴族陸續返回宅邸,他們垂頭喪氣,沒有人獵到那頭鹿。 接近傍晚,亞拉斯的座騎獨自跑回中庭,馬蹄沾了泥土與血跡。 貝特朗與瑟伊面對空蕩的馬鞍,頭皮發涼。 「這不大對。」瑟伊喃喃自語。貝特朗翻身跨上座騎,他衝入森林。 撫摸駿馬的毛皮,貝特朗沿林徑斑駁的褐色血跡追蹤,走了很長一段路。 他在森林邊界豎立的花岡岩雕像附近,找到哥哥勾落的領巾。 那裏有第一攤血,緊接著拖行的痕跡;羽毛綴飾的禮帽落在地上,沾滿塵土。 貝特朗拾得一隻棗紅色長靴。 隨著拖行痕跡越長,血跡與磨碎的皮肉越多。 他下馬,蹣跚地走,邊走邊流淚。哥哥摔下來了,被馬拖了很長一段路。 貝特朗擔心他的哥哥要痛。 接近日落時,貝特朗找到另一隻長靴,這時他已經忍不住腿軟了。 貝特朗爬在地上,像一條狗,覺得自己從牙齒到膝蓋都在顫抖。 但他要繼續前進,他絕對不會放棄他的兄弟。就像十五歲那一場高空彈跳, 哥哥維繫安危的繩索崩斷了,他忍著肋骨斷裂的痛,也要伸手去救。 「傷痕累累,也不離不棄。」貝特朗著魔似地重複唸著這句話。 哥哥為他講的每一個床邊故事,主角都是兄弟,有時是騎士,有時是王子。 他們合作戰勝惡龍還有巫師。常常到了結尾,亞拉斯都會告訴貝特朗, 告訴他親愛的小弟弟---保護家人的信念是最堅強的武器。 哥哥教會他這句話:傷痕累累,也不離不棄。 那更像是一種允諾。 貝特朗呆呆地瞪著眼睛,他感到他的哥哥模樣很奇怪。半睜的眼珠像蒙了一層蠟, 臉頰微微凹陷,關節盡是擦傷。尤其頸子,亞拉斯頸椎的角度很詭異, 一截白色的骨頭刺穿肌膚---靠近地面的臉頰,甚至長出了紫色的斑點。 他伸出手,想把哥哥的頭擺正,卻發現頭顱意外沉重。 貝特朗無助地跪著,注視滿手黏稠的血,他表情空洞,好像成了癡呆的一個人, 他竟然覺得哥哥是有救的。覺得祇要將亞拉斯帶回去,哥哥就會惡作劇似地跳起來。 「上當了!」亞拉斯會哈哈大笑,然後親吻弟弟的額頭,叫他要學著聰明。 亞拉斯穿了他最珍惜的天鵝絨黑外套,繡上金線和平鴿的那件。 兄弟倆今天一起用了早餐。燕麥圓餅乾,馬鈴薯塊與燉肉,秋季水果。 貝特朗很早就起身,他想親手幫哥哥扣上外套的鈕扣。 「亞拉斯,去痛宰他們。」貝特朗擁抱他的兄弟。 亞拉斯透過晨曦淺笑,像個準冠軍:「顧好自己,別讓我擔心。」 「有奧莉薇雅。」貝特朗給哥哥一個幸福洋溢的笑容:「不會有事的。」 影像在晃動,貝特朗發覺自己雙眼滿溢淚水,他發覺自己正粗暴地搖晃屍體。 不要這樣對我,起來,快起來!他發瘋地搖晃著他的兄弟,然後抱緊, 貝特朗發出一聲可怕的呻吟,翡翠色的瞳孔因為悲傷與激動佈滿血絲。 他抬起頭,惶惶地望著越來越陰暗的森林。哥哥的臉靠在他懷裡, 一股汙濁的鮮血從亞拉斯鼻孔與唇角湧出,浸濕貝特朗的胸膛。 貝特朗的眉毛與嘴唇都在顫抖,他用狐皮手套擦哥哥臉上的血,卻發現自己越搞越糟。 他低聲呼喚亞拉斯的名字,開始啜泣。 貝特朗將臉埋在那滿是塵泥與草屑的天鵝絨胸口,他聞到熟悉的香味, 哥哥臥房裏擺放的,聖母百合的味道。亞拉斯多麼珍惜這件弟弟送他的外套! 他總是炫耀似地,掛在房間最顯眼的地方,直到內襯都滲滿花香。 貝特朗蜷縮成一團,久久地抓著哥哥的衣襟,他在亞拉斯懷裏嚎啕大哭, 直到眼睛感覺痛得要破裂,喉嚨發疼紅腫,再也哭不出聲音,他也沒辦法停止傷心。 哥哥不動了。再也不會將手放在弟弟的頭髮上,安慰似地摸摸他的頭。 貝特朗沒有辦法撐起身體,他沒有辦法,他祇是哭。 為他可憐的親愛的兄弟。而且他知道自己將一直孤獨地哭下去。
繼續閱讀

亞拉斯與貝特朗 (下)

領地繼承人的屍體被運回宅邸,這場駭人的意外,使得等待的賓客陷入死寂。 莊園神父抵達,拿出臨終儀式用的聖經、聖禮薄餅和塗油禮的膏油, 領主肅立在長子屍首前,臉色鐵青。貴族們知道,騎獵比賽提早結束了。 「我交代過進入森林不要繫長領巾的。」瑟伊雙眼空洞地呢喃。 他直直站著,注視亞拉斯蠟一般微啟的薄唇。注視那些擦傷與血跡。 瑟伊艱難地挪動腳步,想往後退,卻摔了一跤。 瑟伊緩緩爬起來,金髮沾了些草屑,面色蒼白,他想他必須立刻離開,喝杯酒, 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隔天再來幫學生上課。事實上,他也這麼做了。 瑟伊喝掉整瓶的龍舌蘭,躺在臥房動也不動,從喉嚨到胃袋都感覺灼燒, 他無意識地握緊那只纏著繃帶的受傷的右手。他在等他的學生,等亞拉斯來敲門, 他一直等,直到教堂的鐘傳來十二響,直到貴族們駛離領地的馬車聲消失--- 與亞拉斯擁有相同面孔的弟弟推開房門,擊碎導師最後的希望。 望著瀏海紊亂,雙眼紅腫的貝特朗---瑟伊終於明白過來發生什麼事了。 他抬起手臂,像陽光太過刺眼那樣遮著自己眼睛。瑟伊已經躺了整整三天。 他沒有辦法緩過氣,也沒有辦法發出聲音,他覺得自己是風暴中翻覆的一葉小舟。 奧莉薇雅留在貝特朗房裏,她不知道貝特朗與瑟伊的哀傷有多麼地獄。 貝特朗抱緊他的導師,兩人共享同一份悲慟,他感覺自己的一半死去了, 淚水幾乎看不到盡頭。他剛剛到閣樓通知母親,他告訴赫娜,亞拉斯成了冰冷的屍體。 一心渴望母親的關注,哪怕祇是施捨也好的,頑皮的長子,已經運到了安息者之地。 整齊的塞爾特十字架,黑色花崗岩方形墓碑,一尊一尊排列綿延, 扶棺者要走好一段路才能到達挖好的長方形墓穴。神父念了禱文,羅得釘上棺釘, 致哀者擲下百合,接著是漆黑潮濕的泥土,一鏟一鏟封住亞拉斯的天空。 即使聽見了孩子的死訊,赫娜也不曾回頭,她祇是茫然地望著窗台不動。 貝特朗被母親的冷漠再一次刺傷,他蹣跚地走下樓梯,在陰暗的長廊發呆。 他想著他的哥哥也曾經為了母親傷心。 宅邸化為一種折磨,因為每一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牆,雙胞胎都一起探索過。 他們在深夜捉迷藏,到每一個房間玩鬧嘻笑,兄弟倆一塊認字成長, 到了踏出宅邸的年紀,便學著堅強,對抗村民疏離的眼神與謠言。 「魔鬼的血脈!」當農地的孩子朝他們擲石頭,貝特朗難過哭泣--- 憤怒的亞拉斯立刻衝上去,將那些比他們大的多的孩子揍得頭破血流。 貝特朗緊摟著瑟伊,感覺瑟伊背脊的顫抖,他知道導師同他一樣傷心。 父親的話不停迴盪在貝特朗腦海裏,成了打轉的漩渦: 「魔鬼確實住在伊甸,甚至,村裡流傳著:向上帝祈求不如找魔鬼交易。 祇因基督住在太遠的地方,不管事。而嗜喝美酒的魔鬼,距離我們比較近。」 ---望彌撒的老婦是怎麼說的? 「是的,我親眼看過那長滿屍斑的身體,他後來活了,從地獄裡回來復仇...」 他後來活了。後來活了! 翡翠色的眼珠閃爍著陰沉的光,貝特朗跳起來大喊:「瑟伊!」 貝特朗拉開瑟伊臂彎,斯文的導師渾身發抖,整張臉哭得通紅。 「亞拉斯幫我搶回了奧莉薇雅,」貝特朗說:「我要幫他取回生命。」 瑟伊睜開眼,竭力忍住滾動的淚珠:「怎麼做?他死透了。我甚至錯過了喪禮。」 「到象牙王座,伊甸園之西。」貝特朗露出誰也無法阻止的堅定神情--- 「我想我們必須與惡魔交易。」他做出結論,並將外套丟到瑟伊身上。 瑟伊凝視貝特朗狂熱的眼神,這是不對的,沒有人能讓死者復活, 所有徒勞無功的希望,祇是再一次的絕望而已。 理智發出警告,警告瑟伊要阻止學生,然而情感卻佔了上風。 或許這塊土地真有什麼,瑟伊荒謬地想。他太渴望找回亞拉斯。 陷入愛河,願意將一切榮譽獻給導師,像順服的獵犬一般忠誠的學生。 就是這份渴求與信念,驅使著瑟伊的雙腿行走,促使他將鏟子插入墳頭。 三天前他怎麼可能料想得到這一天? 他與貝特朗,竟然在日出前的逢魔時刻,輪流挖掘亞拉斯的墳,企圖竄改命運。 導師與學生成了共謀盜墓的褻瀆者;成了奉行異端,期盼與惡魔交易的信徒。 倘若最後換來一場空無,該會是多麼可笑,又多麼悲哀的畫面! 斧頭撬開了黑檀棺木,他們將亞拉斯僵硬的屍體放上板車,往西邊的林徑前進。 經過薄白的積雪與黑泥,三叉路,結上一層冰的白日河面, 還有像蜘蛛彎曲的腳一樣陰森漆黑的樹林。 瑟伊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矛盾,明知道錯,卻仍要往死路去的衝動, 類似絕望的焦慮快要從他纖細的喉嚨滿溢出來,一個恐怖的畫面揪住了他, 那就是亞拉斯逐漸腐爛的屍體,端坐在王座上直到白骨,直到乾枯,也沒有起來動一動。 貝特朗正在搬動他的哥哥,他把屍體搬到象牙王座上,留下整車的醇酒, 以及書寫工整的羊皮紙,上頭是滿滿的懇求與哀慟--- 貝特朗向魔鬼懇求,懇求魔鬼扭轉發生在他哥哥身上殘忍的意外。 無論需要喝多少的酒,儘管到宅邸取用,但請將亞拉斯帶回他身邊, 為了表達誠意,他甚至切開手腕,在空酒瓶中注滿了溫熱的鮮血。 地上有幾粒掉落腐爛的蘋果。這樣的雪季,這樣荒蕪而冰凍的大地, 一株吸取了屍體營養,最古老的蘋果樹盤據在這裏,結實累累。 那真是荒謬,貝特朗想。 當全世界陷入銀白,偏有一株刺眼的鮮綠與艷紅,沉默招搖。 瑟伊肅穆地注視貝特朗,注視孩子為了找回家人做出的,瘋狂而勇敢的舉動。 地上出現了紅色斑點,染紅了靴子及雪地,越來越多,瑟伊發現貝特朗回頭, 憂鬱的綠眼睛流露出驚慌,貝特朗向導師跑過來,叫喚著什麼。 瑟伊低下頭,注視自己凍得發僵的雙手,意會到血液是從自己鼻子湧出的... 一陣溫柔的眩暈,使他緩緩跪下,像是琴弓上被拉斷、鬆散的馬鬃。 他實在太疲憊了,久未進食的身體跟不上沸騰的心。 癱在雪地裏,仰望貝特朗額前的紅髮,瑟伊彷彿看見騎兵團旗幟在風中擺盪, 那是等待教堂鳴鐘,國家宣布開戰的日子。巡邏兵踏碎麥穗,火把丟進農家, 無辜的人哀嚎著摀住著火的臉衝出家園。他做過那麼多錯事,落到敵人手上, 受折辱也祇當是贖罪,瑟伊在戰爭中背的罪同傷口一樣深--- 即便如此,在伊甸也漸漸認識了快樂;瑟伊絕望地發覺自己同貝特朗一樣。 他深愛亞拉斯。他如此愛著他的學生。 僅僅是凝視著屍體,胸膛便痛苦得彷彿墊了一塊巨石,幾乎要喘不過氣。 在那之後過了七天,羅得穿著向法國裁縫訂製的喪服,重新踏上經商旅途。 雙胞胎的母親赫娜依然沉默,鎮日抄寫玫瑰經。瑟伊病了幾天,漸漸恢復了精神, 他為貝特朗講述希臘悲劇,提及蒙台威爾第的歌劇---奧菲歐(L'Orfeo)。 奧菲歐為拯救被毒蛇咬死的妻子尤麗狄西,隻身犯險,前往地獄向冥府之王求情。 他到了地獄之河的河畔,以哀婉而深情的歌聲迷醉了不懂憐憫的渡船者, 並感動了冥后,甚至打動冥王,最後成功將愛妻帶往陽世... 然而,就在踏出冥府的瞬間,奧菲歐不禁回頭看了愛妻一眼。 或許他恐慌這是冥王的把戲,所以想做確認,確認摯愛是否真的跟隨他的腳步。 或許他太過快樂而忘了與冥王的約定,希望能看看愛人重生的笑容。 當他回頭,卻眼見亡妻心碎地唱著:「啊,多麼溫柔、多麼辛酸的眼神」 冥府的使者為她肩膀披上黑紗,她深陷絕望的深淵,消失在陰影裏... 課程被僕役的敲門聲打斷了,中庭來了一位驚慌失措的吟遊詩人, 他強烈要求,必須見一見伊甸的主人。他宣稱他見到了怪異的景象--- 當貝特朗走下大廳,詩人望見了珊瑚紅的柔軟頭髮,以及俊美如刀刻的輪廓, 他幾乎是立即跪在地上不停發抖,曼陀鈴琴從手裏鬆開,他朝上主禱告。 他發誓他在白日河畔看見了和貝特朗有著相同相貌的人。 那時他正彈奏著十字軍英雄里納爾多與大馬士革異教徒魔女阿爾米達的故事。 穿著天鵝絨黑外套的紅髮青年偏著頭,在雪地蹣跚移動,似乎在聆聽,又像是醉了。 詩人感到高興,以為對方為了自己的琴聲與歌喉陶醉,然而隨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一股像是灰塵、腐爛的果香、或是傷口化膿的怪異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詩人回過頭,定睛一瞧,嚇得拔腿就逃。 他說那人的頸上有一道可怕的傷口,沒有人受那樣的傷還能走動。 貝特朗沒有套上手套便跑進雪地,寒風刮得指尖泛紅,懷著激動的心情, 他往西奔跑,奔向空無一人的林徑,他要帶他的哥哥回家。 亞拉斯是什麼時候醒來的?在風雪裏孤獨地走了幾天?他會不會感覺寒冷? 他餓不餓?記不記得回家的路?他還穿著那件弟弟繡上和平鴿的天鵝絨外套嗎? 貝特朗跑著,他聽見後頭有瑟伊的呼喊,但他顧不得回頭,他祇是跑, 像一隻初次打開翅膀的老鷹,迎向嚴峻的大地。貝特朗的額頭發燙,遠遠地, 他見到黑影,路中央倒了一頭鹿,他也見到亞拉斯修長的背影。他喊亞拉斯,亞拉斯! 亞拉斯緩緩抬頭,目光遲鈍,鼻尖到下巴沾滿鹿血,他艱難地轉身, 彷彿一舉一動都費盡了力氣,他挪動死氣沉沉的藍眼眸,盯緊了來人。 他感到弟弟撲上來,摟緊了他的腰,軟綿綿的唇落在髒汙糾結的瀏海上,亞拉斯餓極了, 風雪裏茫茫走了七天,他甚至不知道該往哪,祇知道自己在找一塊歸屬之地, 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就餓得難受,而且他冷,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獵殺那頭無辜的鹿, 撕開毛皮與血管,大口大口痛飲腥味十足的美味血液,直到胃袋沉甸,步履蹣跚。 被擁抱的溫暖讓亞拉斯嚇了一跳。貝特朗貼在他懷裏,睜著那一雙辛酸的綠眼睛, 滿臉都是濕漉漉的淚,他抱緊哥哥;他說對不起,害你遠離了上帝---我太想念你! 飢餓感暫時模糊了,奇蹟似地,也不覺冷。亞拉斯茫然地低喃:好了,我到家了。 他到家了。弟弟愛他勝過宇宙一切。他還渴求什麼呢? 接下來的幾天,貝特朗祇做幾件事:為亞拉斯縫合頸部的傷口。 說服僕役們,繼承人之死祇是另一齣精心策劃的惡作劇。 與奧莉薇雅輪班跟著亞拉斯,當他口渴,立刻遞上貝羅加蘭姆酒,灌飽貪婪空洞的胃袋, 以防口味改變的哥哥再一次不小心吃掉端菜僕人的手臂肉,當成鮮美的羊腿啃個不停。 瑟伊嚇壞了。 在貝特朗將「活的」亞拉斯帶回宅邸時,瑟伊膝蓋直打顫,天曉得他在心裏歇斯底里了幾次。 那墳頭可是他親手掘的啊!一個死透的人回來打招呼,嘴角還染滿風乾的血跡-- 還能期待聽到什麼回應?嗨,好久不見,你好嗎?---這像話嗎? 瑟伊甚至來不及感到高興就開始擔憂,是的,他的確為亞拉斯的死沮喪, 但見到貝特朗興致勃勃地幫哥哥縫合騎馬摔斷的頸子,更讓他感到沮喪兼緊張。 亞拉斯返家後第一次到臥房拜訪瑟伊,換來幾乎驚動全伊甸的驚恐慘叫---魂都飛了的那種。 亞拉斯知道自己嚇壞了導師,但他沒有辦法克制滿懷的愛慕,即使他飢腸轆轆, 即使剛剛在餐桌忍不住突襲了端菜僕役的臂膀,還大嚼幾口血肉,他也想親吻瑟伊手背。 他試著微笑,像個跟蹤狂在長廊間拼命尾隨瑟伊,祇換來瑟伊臉色大變地加快腳步。 瑟伊的閃躲將亞拉斯逼到絕路。在燈火全滅,呼吸能凝結成冰花的雪夜, 溫室所有的玫瑰被亞拉斯折下,作為餞別禮物。他沒有敲門便闖入瑟伊臥房, 把如血的花朵傾倒在青年單薄的懷裏,接著抓緊了臉色發白的導師。 亞拉斯玻璃珠似的藍瞳仁熠熠發光,像是水中搖晃的火; 這份叢生如深淵的愛,要迫得他做一個發狂的人了。 他說:瑟伊,我的導師,我的指引。我穿越禿鷲陰影與火燼的路,祇為從死地回到這裏, 然而您的眼神與背影,卻令我感覺冰冷,感覺荒蕪,那是真正的地獄--- 您怎麼忍心在這時候與我切割,棄學生於不顧? 逃避該有盡頭,我不願成為您恐懼的根源,我將履行騎士團的諾言遠行! 如果您還有憐憫,如果您願意可憐這無可救藥的瘋子...什麼話也別說,讓我吻一吻您。 至少我還能知道,該如何在一片虛無裏抬頭,從絕望的蕨葉裏,辨認出唯一的希望! 金髮散亂在額前,瑟伊忽然啞了,眉眼漸漸滲出苦澀,沉陷在一種無助的猶豫裏, 他覺得自己是一束被抱緊了放在風雪裏的枯柴。 英俊的學生身上帶著墓地與沒藥的幽香,沒有溫度,也沒有心跳; 那是冰冷的火炬,是凍結如大理石的寂寞肌膚,令人發寒的死者擁抱。 瑟伊思索著剛剛聽見的話語,他沉默了好一陣,才漸漸有了動作。 包裹繃帶的右手環住亞拉斯肩頸,瑟伊微微嘆了一口氣, 他伸長了頸子,去親吻他忠誠絕望的學生,吻那冰涼的額頭,眉毛,以及嘴唇。 他見到亞拉斯瞪大雙眼,從起初的不敢置信,轉為幾乎崩潰的狂喜。 亞拉斯眼框漸漸溢出血紅的淚液,唇縫間發達的犬齒因為激動,顯得更加銳利。 瑟伊不再去臆想從墳墓裏歸來的,究竟是惡魔,還是受咒詛的軀殼。 他祇是驚訝,原來一個人即使丟失了生命,走過冥府,也沒辦法放棄他的愛情。 這是冬季最冷的一天,整個早晨因為離別而顯得特別漫長、沉悶。 奧莉薇雅凝視遍野的霜雪,凝視腹內孩子的父親,凝視貝特朗決心的側臉。 瑟伊靜靜守在旁邊,在凍結如冰糖的白日河畔佇立,目送雙胞胎離開。 即使情人肚腹已經微微隆起,貝特朗也無法放下他的兄弟。他整裝上馬, 一身冷白,繫上鑲嵌珍珠的銀長劍,預備與亞拉斯一齊從軍。 他相信他的哥哥,相信保護家人的信念是最堅強的武器; 兄弟聯手戰勝惡龍的床邊故事,影響貝特朗很深---傷痕累累,也不離不棄。 這是哥哥從小教給弟弟,而貝特朗將永遠奉行的一句話。 鋼鐵色的蒼穹飄下灰雪,飄過亞拉斯藍石英般的雙眼,瑟伊流散的髮稍, 奧莉薇雅眼角滲出的淚珠,貝特朗因為緊張而微抿的薄唇;離別總是寒冷。 雙胞胎策馬踏過田疇與林徑,他們揮別摯愛,到陌生的另一塊土地。 落日滲透如血,兄弟倆祇是趕路,直到戰爭的星象掛滿天際。 邊境是一塊被鐵蹄踐踏、火把焚燒過的土地,士兵的屍體白天曝曬在冬陽下, 入夜又結上一層冰霜,他們緊抓著斷掉的長劍,雙眼睜大,牙關鬆開, 個個面目清晰。有些人年輕得令人看著惋惜,很多時候,都還保有臨終的表情。 亞拉斯與貝特朗被編入同一個小隊,他們俊美瘦削的外貌很快便引起了注意。 尤其貝特朗,他不像亞拉斯天天在外練習騎術,曬得一身可可色的肌膚。 同樣引人注目的輪廓,他比哥哥瘦得多,膚色白得像歌劇女伶,內斂且安靜。 幾個隊友挑釁貝特朗,卻被衝進帳篷的亞拉斯往死裏打,個個痛毆在地, 其他人聞聲而來,紛紛捲起袖子挑戰,酒瓶、拳腳、棍棒落在亞拉斯身上, 他祇渾然不覺地繼續戰鬥,從進入騎士團成為訓練生的第一天,到沙場生活, 亞拉斯從來不會因為對方求饒而停手,他贏得了隊友的畏懼與尊重--- 伊甸來的瘋狗!他們總是在卸除盔甲後咒罵著,然後向亞拉斯敬酒。 他不常穿盔甲,也不喜歡騎兵制服,倒是經常穿著天鵝絨黑外套上戰場。 在一場幾乎能稱為傳說的戰役,隊友親眼見到亞拉斯胸膛上挨了十幾隻箭, 竟面不改色地向前衝殺,著白冑的貝特朗以精準狠辣的劍術作為開路, 使亞拉斯的長槍得以成功刺進對方將領的頭顱。一串惡毒的笑聲劃破戰局, 亞拉斯高舉屍體,泉湧的鮮血灌入喉嚨,他齒列、頸子與胸膛染滿鮮血, 瞳仁閃爍解渴的喜悅,像一隻掙脫枷鎖的猛獸,多駭人的一幕! 箭矢嵌在亞拉斯未著護甲的黑衣裏,他卻奪下大將性命,敵我雙方都驚呆了。 敵軍傳說著邊境出現的黑騎士是神使,專門將屍體的心臟送到神靈那裏--- 黑暗之神狄斯克特里波卡,著白衣的妖神特拉克胡潘雙雙出現在沙場的謠言, 瘟疫般在士兵間散布。當敵軍見到這一對俊美如邪靈的雙胞胎兄弟, 一前一後的銀白甲冑與飄揚的黑外套現身沙場,他們就會身不由主的畏懼。 亞拉斯在騎士團的地位以流星般的速度拔擢。曾拿下貴族劍擊冠軍的貝特朗, 他優雅的舉止與謙和有禮的態度,更是其他隊士景仰敬慕的對象--- 明知道會受到愛護弟弟的亞拉斯痛打一頓,仍陸續有人對貝特朗表達好感。 其中一位來自王都,銀器商人的獨子維拉,更是對貝特朗意亂情迷。 他會在火堆旁哼唱自己編的情歌,刻意與隊友換帳篷以睡得與意中人近些, 痴情的眼神每每令貝特朗頭皮發麻。維拉不祇一次被亞拉斯揍,揍到都嫌煩, 索性不管,任由維拉千方百計巴著貝特朗。貝特朗有時也被維拉逗得發笑, 便坦白自己在家鄉有愛人。維拉懷疑貝特朗騙他,他說總該給個名字。 貝特朗靦腆了一陣,才告訴維拉:「奧利,我愛的人,是奧利。」 純真的愛情在翡翠色的瞳孔裏閃爍,維拉很快就明白貝特朗沒有瞞他。 貝特朗是真心地喜歡那個人,他就算是死了再轉世也沒有辦法介入他們之間。 這件事讓維拉沉寂了很久。 早春漸漸來臨,雪融的戰場,一場特別艱難的戰役,貝特朗的馬挨了一刀, 他整個人摔在地上,失去知覺,維拉奮不顧身地撲上,死命護著他。 貝特朗緩緩清醒後,祇見到氣若游絲的維拉,朝他傻笑,腰腹一道斧砍的口, 腸子流在腿上。維拉得意地說:你欠我了,貝特朗。 當你回到家鄉,見到深愛的人。你將會想起我,你會想到維拉,那個可憐人, 是他護著你,你才能夠活著返鄉。你能吻你的愛人的唇,是由於另一個人甘願為你犧牲... 維拉沉沉地咳了幾聲,便倒在貝特朗懷裏死了。斷氣後,唇角仍是笑的。 就在那一刻,貝特朗忽然深深地體會到戰爭的嚴酷與殘忍。 他抬起頭,祇見哥哥將長槍刺進爬動著想逃走的,敵軍張大求饒的口腔。 貝特朗如夢初醒,他惶惶地注視一群群騎兵互相吶喊屠殺,他們忘了彼此是人, 忘了彼此是活生生的一條命,會疼痛,會流淚,是分別愛著自己國家的士兵。 貝特朗為維拉闔上眼簾,並抽出長劍,他悲哀得沒有辦法停止流淚, 然後在一個敵軍向他揮刀時,又快又狠地挑斷對方的喉嚨。 噴濺出來的血霧染紅眼瞼,血珠從尖尖的下巴匯聚滴落,貝特朗想中止戰鬥, 甚至想離開戰場,卻發現一個又一個的敵人朝他殺來,他深陷無邊際的血腥漩渦, 在屍體的波濤裏掙扎游動,再也無法收手。貝特朗肩膀挨了冷箭,但他不知覺痛, 他祇是感到悲哀,他看見亞拉斯將敵騎一槍刺落,士兵紛紛被揮倒, 地上哭號的年輕面容,則被再一次提槍穿刺---亞拉斯將死寂帶進敵人瞳底。 「而今他們祇能到冥府裏抱怨了。」擦肩而過時,亞拉斯朝他弟弟笑了笑。 他用死屍的衣襟,擦乾長槍上的血跡,那神情倨傲得令人發毛。 戰場裏沒有任何青春與老邁可言,祇有瞬間的疼痛與黑暗。行軍、行軍、行軍, 背脊要打直,直得彷彿背負正義十字---亞拉斯整夜睡在貝特朗身旁, 卻總是在日出前更替繃帶,悄悄離開,彷彿不願意弟弟藉晨曦看清楚他身體。 當夏季第一朵花開,氣溫回暖,亞拉斯連頭盔都戴上,整個人裹在薄甲裏, 透過一條縫隙,祇見一雙湛藍銳利的眼睛。他是晉升最快的黑甲隊長, 令敵軍膽寒的對手。雙胞胎的名聲震動故鄉,曾經藐視、輕看他們的村民, 也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孩子已經成長,成為效忠國家的騎士英雄。 某一個夏夜,貝特朗拉住了預備起身的亞拉斯。他說:親愛的哥哥,請為我解答, 敵人的生命與隊友的生命,價值難道不同嗎?當我刺進一個人的心臟, 我會想,有一個母親失去了他的兒子,有一個男人失去了他的兄弟--- 或許這個人深深愛著遠方的家人,他的感情,就像我愛著您那樣真誠。 這樣的念頭每晚都來夢裏,折磨我,使我內疚,像陰魂不散的亡靈。 仇恨的藤蔓用刀來割,會淌出血液,血落在土裏發芽,會叢生出更多仇恨, 今天我們占據城鎮,明天對方攻破城門將我們驅離。反覆推進、撤退, 這樣的鬧劇要持續到何時?我不懂自己為何而戰,祇能站在沙場上迷惘。 身不由己地拔劍,身不由己地殺人,然後身不由己地感覺良知漸漸死去... 我沒辦法繼續下去,戰場令我顫慄。我想念我的家,也想念伊甸。 維拉救我一命,難道是為了讓我繼續奪走別人性命嗎? 不是的,他是要成全我對奧莉薇雅的思念,他要讓我平安回去找我的愛人。 我希望孩子出生時,是由我接過手,聽第一聲哭泣,為他命名... 亞拉斯背對弟弟,在陰影裏動也不動,他的五官腐爛得一塌糊塗了。 蛆蟲將腐軀當作最肥沃的土地耕耘鑽洞,光陰在他頸上套繩,吋吋勒緊。 為了不驚嚇弟弟,亞拉斯謹慎地戴上頭盔與手套,纔伸出手,撫平貝特朗愁苦的眉頭。 「別難過,」亞拉斯說:「我們回伊甸,這就回去。祇要你開口,我願意聽。 記住這點,貝特朗。你是我最珍惜的弟弟。你可以將信任交在我手上,而感覺放心。」 亞拉斯說話的方式比平常急促,貝特朗認為哥哥渴望對他說出一個秘密。 他像過去那樣,修長如白楊樹的手指,摩娑亞拉斯的衣擺邊緣。 他發現哥哥的手腕與頸子如枯樹一樣消瘦,藍眼珠陰鬱得要生出荊棘。 「我闖禍了,對嗎?」貝特朗低語。 「與惡魔交易不容易,這不是你的錯。」亞拉斯將盔甲縫隙掉出來的蛆蟲掃到外頭。 「是你的身體發出這種味道嗎?沼澤的味道。」 「是。」 「你開始腐爛了,對不對?」 腹部挨了一拳似地,亞拉斯沉默,像個墓碑一樣穿著鐵甲坐著。 鮮血泊泊滲出他眼角,不知道的人一定會以為他受傷了。 「亞拉斯,你在流血。」貝特朗急急拿出手帕,卻看到哥哥抬手示意不用。 「不是血。」亞拉斯注視貝特朗,話聲平靜:「是眼淚。紅色的,鐵鏽味的眼淚。」 亞拉斯從來不畏懼死亡,他祇是捨不得生命的附屬品---人與人之間的相偎相依。 他祇是擔心他的弟弟要難過。更擔心那比貝特朗壓抑千百倍的瑟伊。 「沒有我,你該怎麼辦呢。」亞拉斯嘆息。 那個引他深深心疼,懷藏傷疤度日的人,被伊甸套上枷鎖的瑟伊,又該怎麼辦? 亞拉斯與貝特朗以生病為由,拒絕升職的派任令。他們成了沒有頭銜的士兵。 貝特朗像磁鐵般跟著哥哥的背影,趕過一個又一個夏夜,他不敢移開視線, 或許他在等待那件事情發生---死神再一次追上他的哥哥。 亞拉斯會倒下,也許是夏天最後一片葉子轉黃的時候,也許就在明天, 哥哥會滾在黃土裏,頭盔戴在頭上,眼神從富裕的藍寶石褪成陰濁的暗流, 附著在腐軀的精神分崩離析,直到最後一刻,他仍是在弟弟前方遮風擋雨的身影。 他是貝特朗眼簾裏一束直射的光,脫離羊水時第一個見到的血親, 臍帶像珠鍊一樣將他們圈繞,沾血的手足靠在一起吸入肺部第一口空氣。 為什麼生命如此急遽地逸散?有時貝特朗真想問問上帝。 大多時刻他們兄弟過得瘋狂而歡快,也有爭吵,是的, 貝特朗想起自己大多是哭泣的那一方---為著亞拉斯的寵溺與欺侮。 亞拉斯待他好,替他受罰,如此他就內疚;亞拉斯待他壞,對他冷淡, 貝特朗的心便發抖,像被帶鉤刺的鐵絲折磨。在騎獵的那一天他感到末日來臨, 哥哥睡臥在他懷裡,俊美的臉龐爬滿屍斑,弟弟日以繼夜流淚感覺自己同樣死去。 貝特朗滿十八歲了。這一年,他經歷過太多的死。 親人的死,敵人的死,戰友的死。死的畫面不留情地咬他,使他疼痛也使他堅強, 他覺得自己對生命的想法多少成熟了。面對分離,他也祇能接受命運無常。 畢竟要讓一個男孩快速長大的方法,就是送他去戰場。 瑟伊今夜睡得特別不安穩,他起身,點起油燈,寂靜的臉龐被火光照亮, 不習慣孤獨的緣故嗎?他徘徊在房間裏,耳邊隱隱聽到急促的馬蹄聲。 是幻覺,瑟伊不安地想。他擦拭額前滲出的汗,想起敵軍猙獰的嘴臉, 那些人捏著他下巴,鉗出舌頭,在上面釘穿一個個令俘虜生不如死的傷口。 臥房的門被劇烈拍打著,瑟伊退縮到牆邊,他感到雙膝發軟... 接著他見到貝特朗,柔軟又漂亮的珊瑚紅頭髮一下子闖進眼簾。 這孩子在戰場磨練下瘦得不像話了。 瑟伊緩了一口氣。 貝特朗匆匆開門,讓那一具陰森的黑色盔甲走進來---死者的氣味瀰散, 盔甲艱難的每一步都抖落扭動的白蛆。瑟伊驚愕地注視頭盔細縫裏的藍眼睛, 他太熟悉那對野狼的眼神了,在晚宴裏,在星光下,無數好天氣的日子, 亞拉斯眼裏閃爍著敬慕、執拗的光亮,煎熬著,糾纏著,直到導師在愛裏投降。 瑟伊忽然明白過來,亞拉斯返生後的每一天都面臨著痛苦的衰敗。 為著完成誓言,為著有所作為,他在亡靈的巷弄苦撐不肯安息。 但這份堅持終究也到了盡頭。 枯朽的軀殼裏流動的是對歸鄉的渴望,亞拉斯在瑟伊面前跪下, 他凝視瑟伊,然後視線遠遠地穿過去,像是在看自己尚未度過的人生。 亞拉斯嘆息,他垂下頭,摸索瑟伊纏繞繃帶的右手。乾癟死灰的唇, 謹慎地,隔著頭盔親吻---他覺得胸膛要起火了,熱血繞著眼眶打轉, 亞拉斯渴望將全世界都奉獻出去,奉獻給他的兄弟與導師,他最深愛的兩個人。 他要像蛇一樣爬進他們的心坎,將溫暖的毒牙咬進臟器裏,合為一體... 喉嚨裏愛的音節如砂礫粗糙滾動,逃逸無蹤,童年純真的記憶逐漸翻頁洗白, 亞拉斯在沸騰,在弟弟悲傷的目光下灼燙,在瑟伊溫和憐憫的眼神裏獲赦免。 那是一種要飛翔的感覺---亞拉斯十五歲,站在窗台,向弟弟伸出手的瞬間。 陽光暖洋洋地灑落在肌膚上,他們手牽著手,往窗外跳躍而不知懼怕。 貝特朗目不轉睛地凝視,他看著亞拉斯從盔甲縫隙中蒸發,化為輕煙逸散--- 親吻瑟伊手背,保持跪姿的黑甲,終於滾落在地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騎士團頒發的榮譽勳章放在瑟伊的右手掌心,瑟伊握緊了,慢慢彎曲背脊, 他彷彿蒼老了好幾歲,空洞地縮在牆角,全無血色。 繃帶節節滑落,右手肌膚暴露在空氣中,完好無傷的美麗手腕,沒有一點火傷, 瑟伊屈伸著手指,驚異地察覺右手感覺回來了,曾經令他引以為傲的持劍能力, 又重回他的生命,他足以捍衛自己,而感覺安全。 瑟伊想到亞拉斯發過的誓,那些言語同他火熱的臉頰埋在導師掌心--- 「我發誓我會給你自由的權柄---」 他覺得亞拉斯就像一團野火,匆匆地燒掠過他的生命,又匆匆消逝, 最後存活下來的,僅僅是殘留著溫度的永恆餘燼。 亞拉斯仍活著,活在他體內,在瑟伊恢復生氣的右臂裏, 他的愛如附骨之蛆,他們將永遠在一起。 貝特朗離開了臥房,他到最隱蔽的客室,找他夢裏的紫羅蘭,他的奧莉薇雅。 推開門板,他看到枕頭上溫柔散亂的棕短髮,奧莉薇雅睡得很沉, 她抱著渾圓隆起的肚腹,正安穩地裹在亞麻床單裏。 貝特朗的雙眼是陰綠的苔岩,點綴了感傷的皺褶的光。 他是一個父親了,年輕的父親;而他的兄弟,已經躺進了墳墓。 花了十八個年頭與雙胞胎兄弟相處,他不知何者較難。遺忘,或是惦記? 亞拉斯的陰影會徘徊在亡靈無法安息的伊甸園之西嗎? 如果再一次與魔鬼交易,流下蒼白的眼淚懇求伊甸最黑暗的一塊土地, 祂們會將什麼交還回來---是亞拉斯的笑容、憤怒,或是憂傷? 解劍卸甲,貝特朗坐在床頭,他發了一陣子呆,才慢慢地躺下。 他疲憊地靠著奧莉薇雅,直到睡意來襲。他想他會考慮一場遠行, 帶著奧莉薇雅與他的孩子,到一個遠離傷心地的場所,到一個陌生的風土旅行。 在那裏他不會想起伊甸的每一塊記憶,他會在歲月的浸浴下痊癒。 在貝特朗心裏,亞拉斯將永遠是羅得宅邸的繼承人,無人能代替; 就連有著相同臉孔的自己,也不可以。
繼續閱讀

水草

那是一個暗綠色的湖,靜靜躺在深山,能隱藏所有東西的湖。 附近的樹因為蛀蟲,脆弱不堪,呈現垂死的狀態。 提著沉重的桶子,我進入深山,去找那瀰漫黑霧的湖,把東西一樣一樣倒進去。 兩條謊言,一捆惡意,一調羹仇恨,三隻煩躁,一把憤怒,還有粉末狀的焦慮。 我總在每年的同一天回到這裏,那就像一場儀式,一次朝拜,一種洗禮。 湖底總是浮現一雙蒼白的手臂,抓取那些沉溺的秘密。 它一邊在水裏游動,一邊輕輕唱歌。 「生活在暴力 可能看起來很美 的這個時代 我從白天至夜晚 只唱搖籃曲」 大雪紛紛揚揚地從天上落下,落滿了我的頭髮與肩膀, 不斷在深綠色的湖面,漂浮,而後滲入。 我脫掉工作手套,並捲起褲管,想泡一泡走得痠痛的腿。 「黃昏時我唱 的歌和一朵玫瑰 都比不上的 惡意多美妙地 在我身體内開花」 我總是聽完第一段歌聲就離開,但這次我選擇留下來, 雙腳浸泡在綠色的湖水中,聆聽湖底的歌聲。漸漸地,湖面的黑霧凝聚成形, 黑影在我面前晃動,年輕女人的影子與男人爭執, 男人拿出刀子刺進她的眼窩,她倒進湖裡,和水草在一起。 「水從我頭顱 的縫隙泊泊流出 自我在湖底 躺下來睡覺以後 許多年過去」 男人的臉緩緩轉過來,我看見了,那是---那是我的臉。 猙獰的,兇猛的,充滿殺意---我驚慌地往臉上一抓,發現手指頭陷進五官, 又軟又潮溼,內臟般的觸感,眼睛、鼻子、嘴唇與舌頭一下便抓掉了,掉進湖水裏。 「這一大堆的 在我後背搖晃的 逐漸在腐爛 的難道是那些在 春天落下的葉子?」 我終於想起她的名字,想起我們爭執的原因,想起我們曾經相愛。 那些令人厭膩的擁抱,那些親吻,像夜裏忽然燒起的大火,逼得我發瘋。 「齊藤小姐!」張開嘴巴想呼喊,牙齒竟一粒粒地落下,然後我感覺到那雙手, 長時間泡在水裏,發軟白嫩的那雙手---溫柔地抱緊我的雙腿。 我被拉進羊水般的溫暖湖水中,終於也和水草在一起。
繼續閱讀

多年以後

一季永遠記得高中畢業典禮後,他與旭在長椅上的畫面。旭拉開啤酒拉環, 瑩白的泡沫湧出,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旭喝了好大一口,然後遞給一季。 一季垂著睫毛紅了臉,摸著杯緣,思索著該說些什麼--- 他們都還太年輕了,不曉得怎麼面對別離。 高中三年他們幾乎是膩在一起過的,便當、作業、抑或煩惱,什麼都彼此分享。 一季在球場上總是長傳給旭,讓旭跳起來射籃---他傳球,然後靜靜站著, 充滿信心地注視那穿梭的背影,一季知道旭不會讓他失望的,旭肯定能夠得分。 一季在家裏並不快樂,他有一個會揍人的父親,並不是打他,而是打他的母親。 用極其刻薄的話刺激妻子,惹得妻子反擊,再以此為藉口,狠狠將對方往死裏打, 從樓上打到樓下,門裏打到門外,一季在的時候會嘗試護著媽媽,但他總得上課。 他在課堂上往往心神不寧,擔憂回到家母親的身上又多了哪些傷。 十幾年來母親斷了七根肋骨,兩次手指,一次腦震盪。左眼視力受創。 好幾次一季發現母親倒臥在血窪裏,他會打給住在附近的旭,兩個高中生, 齊心合力把一季的母親護送就醫。 為了一個完整的家庭,母親對一季低語:為了一個完整的家庭,我不會遺棄你的。 啊就是這句話這擁抱讓一季無比憂傷,他在病床前垂頭坐著,任由母親撫摸頭髮, 淚水靜靜流淌。一季絕望地對母親說:妳能不能不要再隱忍? 然後他感到旭的手,溫柔的放在他的肩膀,像輕輕縫補靈魂的傷。 一季已經記不得了。什麼時候開始旭變得無可替代。好像是高中的某一天, 母親終於決意離開,時間是某個冬夜。一季在準備考試,母親提了行李箱來, 一季聽見背後傳來母親的聲音,她說:「一季,我要走了。你好好保重。」 一季沒有回頭,他怕這一回頭母親就因為捨不得而走不成,也怕自己會露出, 悲傷的表情。他祇是靜靜地整理他的筆記,然後回了母親一句:「妳也保重。」 他聽見房門關上聽見腳步走遠,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筆記本上盡是被淚水糊開的藍。 一季匆匆開了窗戶,從二樓望著母親在雪街上越走越小的身影,雪太大了, 一定是雪下得太大的緣故,一季眨著睫毛漸漸看不清楚,眼前一切都陷入了模糊。 一季那一晚翻來翻去睡不好,他穿了拖鞋就跑到旭的公寓前面按鈴。 旭開了門,什麼也沒問就讓一季進了房,拿熱毛巾把朋友滿臉的雪水擦乾。 一季把臉埋在毛巾裏,久久沒說話,旭坐著,坐在他身邊,過了一陣子, 又把手圈在一季肩膀上,他發現一季在發抖。又或許是在哭呢。 所以旭把頭靠在一季的頭旁邊。 一季感覺對方的瀏海散落下來惹得他有些癢。 就忍不住拿下毛巾笑了,笑容很苦,苦得彷彿隨時要哭。 那一夜他們和衣睡在地板上。凝視貼在房間天花板的螢光星星,有一搭沒一搭談話。 從此一季知道自己心裏有一塊柔軟的地方漏了縫,旭的笑容與光輝佔據得越來越多。 他們大學考在不同地方,一季想著這件事總有一天要說。他想著,拖了又拖。 最後在畢業典禮後,那個長椅上,那個啤酒泡沬香味的午後,一季轉頭, 告訴他的朋友,告訴旭:我想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一季說到後來簡直抬不起頭。好像喜歡上朋友這件事情是很難為情的、羞恥的事。 旭聽了燦爛地笑出一口白牙:一季我也喜歡你啊。我想我們這一生都會是好朋友。 一季聽了就像被響雷打了一記,他忽然發覺自己的喜歡跟旭的喜歡,大不相同。 他臉色發青,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默默喝手中的啤酒。他不喜歡這滋味。 那麼苦澀,那麼令人難堪。 從此之後他們很少連絡了,大學,接著是出社會。一季談了幾次無結果的戀愛, 和女人,也和男人。他深夜被圈在男人臂彎裏的時候,總會想起母親離開那一夜, 他與旭僅僅是躺著,漫無邊際地聊天。卻比任何肉體關係都令一季感到眷戀親暱。 他們再次見面是在高中同學會。 旭朝同學們一一遞出訂婚宴的邀請卡。 旭與一季四目交接的時候,一季幾乎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旭一下子握住了一季的手腕,緊的令他發痛。他說:一季,好久不見,你瘦了許多。 一季被迫坐在旭的旁邊,他還不習慣看到彼此穿西裝的模樣。大家都變得成熟了。 某些人發胖,某些人禿頭,某些人憔悴,某些人甚至已經死亡或失去聯絡。 但旭,還是那個旭,光輝沒有絲毫減弱,一季在他身邊冷汗直流,頭暈目眩。 面對那溫暖的笑容令一季隱隱疼痛,捏著手裏的訂婚宴邀請卡,一季知道, 眼前的男人已經預備好和他所愛的女人組成家庭。 他們之間的路再度分得更遠了。 一季對婚姻有一種近乎恐懼的冷感症。或許他害怕自己成為父親那樣的男人, 害怕看到一個妻子一個母親的絕望與離開。他沒辦法對那種夢一般的承諾下注。 大家圍繞著旭敬酒,很快地準新郎就被灌得醉意十足,動也沒辦法動了。 聚會結束後,一季本來想幫旭叫計程車,但看到趴在自己膝上睡得亂七八糟的男人, 他心一軟,最後攙扶著過去的好友上了自己的車。旭咕噥著飯店與房號, 就在副駕駛座上睡死了。一季開得很慢,他很珍惜這次短暫相聚的時光。 他想他沒辦法去參加訂婚宴的。那會令他太難受。其實一季自己也感到意外。 許多年過去了,針扎似的失落感卻深刻依舊。 飯店裏一季放了人本來就想走,可他聽見旭說了一句話。就那簡單的一句話, 把他釘在了當場。旭睜著紅絲的眼,說:記得畢業典禮那天,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一季狼狽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怔怔地傻在當場。他記得,當然記得。怎麼可能會忘。 「那時我們都還那麼年輕。我不知道該答你什麼,最後說了違心的話。對不起。」 旭坐起來,定定望著一季慌張的眼睛,他說:其實我是愛你的。 一季感到一陣昏軟幸福,但他並沒有因此被迷惑。他不再是當初的高中生了。 一季祇是靜靜坐回床上,坐在旭身旁,像高中時代那樣。他點了一根菸, 然後也為酒意衝腦的旭點上一根。就著繚繞的煙霧,讓心情沉澱。 「可怎麼辦呢。現在說什麼都太晚了。」一季緩緩笑了,笑容落寞:「你終究要, 終究是要走開的......」和我母親一樣。一季低著眼簾感傷地想。他捻熄了菸。 旭忽然就吻了他。吻了一季閃躲不及的臉頰,而後是因驚訝而微張的唇, 這個吻來得太倉促,一季腦袋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他覺得這樣不大好, 對旭的未婚妻不公平,可是他又想,倘若擁有過一次美夢---祇一次就好, 或許他就可以擺脫那無止盡的午夜夢迴,反覆又反覆出現的,畢業典禮的畫面。 他就像著魔似地開始回應旭的吻,並且彼此推脫衣服,脫成赤條條的兩個人。 一季不是第一次與男人做,他引導略顯生澀的旭,如何潤滑並進入他的身體。 他們汗涔涔地擠壓在一起,肉體緊繃似鋼,肌膚如同火煉,旭的汗落在一季胸膛, 像燭淚,一點一點地燙出心上的疤。一季覺得自己正逐漸崩解逐漸渙碎, 他將自己敞開到最大,發出不知羞恥的亢奮呻吟,並緊緊地扣住旭蠻橫的臂膀。 如果一季是柴薪,那麼他已經被推入那一生一次令他成灰的爐火,他嚐過了這滋味, 就徹底明白過去的將來的每一夜都將因此失色。那令他極度顛慄也令他極度絕望。 在旭操他的時候,他握緊了自己勃起發疼的陰莖,一季怕自己太投入會因此發狂, 他張開嘴,吐不出完整的一句話,他祇是低聲喚著旭的名字,反反覆覆, 就讓旭渾身發燙。旭發了狠地抱著他,抱得彼此一身紅印,大汗淋漓--- 好像死過了一次又返生,那樣虛弱那樣酥麻。他們像春情初動的青少年, 徹夜狂歡,用掉了好幾個保險套,最後筋疲力竭地倒在飯店地毯上。 額頭靠著額頭,瀏海散亂,四肢交疊地昏沉睡去,陷入甜軟的夢境裏。 隔天一季醒得很早,他沖了涼,把自己打理得乾淨整齊。旭也醒了,有些宿醉, 但也還好。走到浴室刷牙洗臉,拿了刮鬍刀,就開始處理下巴上冒出的鬍渣。 除了垃圾桶與床上的凌亂,似乎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季跟旭告別,他說:訂婚宴, 實在是沒辦法去了。旭也不強留,他點了點頭。 一季唇角動了動。 他想了想。該說些什麼好?又好像什麼都不該說。 最後他竟吐出母親離開他時說的話:「我要走了。你好好保重。」 就這麼一講完他就後悔,因為他覺得很想哭。很想很想。 所以一季急急地就走了。 旭似乎在背後迫切地回答了什麼,但門板關上後,什麼都沒了。 安安靜靜的。 或許旭的回答,也和當初面對母親離開的自己一樣吧。 一季這麼猜想。 一季在電梯裏看著樓層一層一層往下,他覺得自己也一層一層變得斑駁疲弱。 或許生命本該如此,經過了種種挫傷變得越來越荒涼。於是心底就生滿了人高的草。 蒼蒼茫茫。一季不知道他們之後還有沒有機會見面了。 但他想,如果時間隔得再久一些,多年以後。那時他應該是笑得出來的。 他會微笑著問候他深愛過的朋友。 問候旭一聲:你還好嗎?
繼續閱讀

魚缸

那男孩溺死在公司游泳池已經有七天了。辦公室氣氛一直很低迷。 記得半年前他剛來公司面試。那時我是面試官。他則是眾人裏最白的一個男孩子, 帶著大學剛畢業的稚氣。我們視線相遇時他笑了,臉頰泛起珍珠般的光澤,笑容和煦, 讓人想親近。我的目光在遇到他時竟無法移開--- 就他了。我朝身旁的同事低語,卻沒得到回答。 同事和我一樣,對那孩子入了迷。 我們不知道的是,他進來之後,竟引起公司內部的派系鬥爭。大家都想得到他, 大家都想獨佔他,除了能力以外或許還想得到他的心。於是戰爭爆發了, 男男女女都露出了醜惡的面貌。某一天幾個同事留他下來加班,我離開後又繞回來, 想送上宵夜。看到的卻是難堪而淫穢的畫面---他嘴上綑著窄版領帶, 正被壓制在辦公桌上,西裝褲推到腳踝間,一個人正在死命地操他, 其他人在後頭脫了褲子排隊。兩行銀色的淚水掛在男孩臉龐,讓我想到熔化的錫, 他正被摧殘,正被毀壞,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像溺水的魚。 「做什麼!」我怒喝。 同事卻像是著魔似地仰頭笑著,露出整齊的齒列:「大家都想這麼做的......」 那句話轟地一聲竄進腦袋,我渾身發抖,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在他們完事後,我靠近了。朝面露絕望的男孩子伸出了手...... 我所知道的是,這天過後的他再也不像當初那樣和煦的笑了。 他的辦公桌上原本用圓型的魚缸養著魚,大而漂亮的一個魚缸,裏頭還有水草。 呵護寵物的他,忽然不再餵食飼料。任由那隻魚飢餓而死,緩緩腐爛, 漂浮在混濁充滿糞尿的汙水裏---像是湮滅目擊他受辱的人證。 然後,他就從頂樓跳了下去,摔在公司中庭的游泳池裏。水裏瀰散出一片紅霧, 血液從他的鼻孔與眼縫逐漸滲出,一樓的女性職員大叫,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了, 大家伸出頭去,默默地看著那孩子。 我們是共犯。在寫公文的時候我竟打下了這樣的句子,我們都是。 回過神來,才按下刪除。 那男孩死後七天,同事一個接一個死了。一個接一個。 死狀離奇,像是跪在辦公桌上磕頭,整個臉浸泡在魚缸裏。 但再多的謝罪,他也沒辦法返生。 多悲哀,我再也見不到那樣的笑容了,我原希望他平安快樂的。 最後一個同事在我身下像鰻魚般扭動著,玻璃魚缸內好多好多的氣泡冒出口鼻, 我瞪著眼,手裏更用力了,用力攢著他後腦勺的頭髮下壓,直到他抽搐著不動了。 一股不可思議的平靜在胸膛裏瀰漫。握緊濕淋淋的手,我茫然地朝頂樓走, 站在吹著大風的角落。中庭的游泳池水藍水藍的,好像另一個漂亮的大魚缸, 等待承接我的飛行---在墜落的時候,會感覺到生命如流星般燃燒嗎? 不用擔心,證人都依照你的希望消失了,沒有人會知道的。 你仍是純潔的。 我也要來謝罪了。
繼續閱讀

Barcelona - Please Don't Go

試聽: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WLitrGQgHw&feature=share Barcelona - Please Don't Go   收錄於專輯 < Absolutes >  歌詞簡譯:伊藤雪彥 All those arrows you threw, you threw them away.You kept falling in love, and then one day.When you fell, you fell towards me.When you crashed in the clouds, you found me.這些擲出的利箭,被你隨意拋捨你不斷陷入愛河,然而某一日當你墜落,朝我直墮而近當你撞碎層疊浮雲,終於找到了我Oh, please dont go. I want you so. I cant let go. For I lose control.噢,拜託別走 我對你如此渴求 無法放手 我早已因你失控 Get these left handed lovers out of your way. They look hopeful but you, you should not stay. If you want me to break down and give you the keys. I can do that but I cant let you leave. 讓那些稚拙的愛人們離你遠些 他們看起來滿懷希望但你,你不該流連忘返 如果你希望我直接崩潰並將秘鑰交付於你 我可以這麼做,但我無法讓你離開 Oh, please dont go. I want you so. I cant let go. For I lose control. 噢,拜託別走 我對你如此渴求 無法釋懷 我早已因你失控
繼續閱讀

24節氣 中法對照

 les 24 périodes de 15 jours de l'année solaire marquant les changements du climat 01. 立春 le commencement du printemps 02. 雨水 l'eau pluviale, l'eau de pluie  03. 驚蟄 le Réveil des Animaux et des Insectes après l'Hibernation, le Réveil des insectes  04. 春分 l'équinoxe de printemps, l'équinoxe vernal  05. 清明 la Pure Lumière  06. 穀雨 la pluie pour céréales  07. 立夏 le commencement de l'été  08. 小满 la formation des épis  09. 芒種 les céréales à barbe  10. 夏至 la solstice d'été  11. 小暑 la chaleur modérée  12. 大暑 la Grande chaleur 13. 立秋 le commencement de l'automne  14. 處暑 la fin de la chaleur  15. 白露 la rosée blanche  16. 秋分 l'équinoxe d'automne  17. 寒露 la rosée froide  18. 霜降 la descente de la gelée blanche  19. 立冬 le commencement de l'hiver 20. 小雪 la petite neige  21. 大雪 la grande neige  22. 冬至 la solstice d'hiver  23. 小寒 le froid peu intense  24. 大寒 le Grand froid
繼續閱讀

睡眠地收割 / 林則良

有一個聲音,像是一個光點,微弱地,在河的對岸。他往前踏了幾步,然後一個強壯的力量暴狠的阻擋他,讓他突然無法抑制地感到徹底的哀慟,淚水沿著眶邊打轉,很久很久他都忘記了,那股狂熱的高溫早已經冷凍成冰塊了。他就是無法繼續走下去,於是他就站在河的正中央。刀削著左耳、刀削著右耳,這一晚狂亂的寒流兇猛地敲打著他的前額,他的身軀,像一棵樹,他就種在河的正中央。然後風停了。他好像就要睡著了。  寒冽的微光環繞著他平靜而安詳在大暗中漂浮,顯現他仿若麥稈的髮色,湛藍如秋聲的風衣。而他只是站在那裡,閉著眼睛,在昏迷中,他一直想要把頭回過去,探望他的背後。但沒有,他只能毫無力氣的,他只能就只是站在那裡。過了很久,他緩慢的睜開眼睛,怯弱於面對眼前的光芒,於是他又緩慢地閉上眼睛。一首華爾滋飄過來,從河的對岸,他笑了。那一瞬間,他忘記大雨傾盆而下,融冰的破裂聲清晰地刺穿他的耳膜。他緩慢的睜開眼睛,輕喚一個人的名字,然後輕蔑的歪著嘴,就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樣,然後他就沉沒在河水當中。緩慢地,順服的,他的笑容再也來不及離開他。在最後一瞬間,他聽見一首歌聲,迴盪在水的波紋和他的散髮當中,永遠的甕封在他的耳裡。…… ......I get to know I get to see I never going back again And it's real how I feel I never going back again I never going see you again......  高音貝的電吉他擾亂有一個人的睡眠,他翻了翻身子,踢被子,裸足在找尋那被外的冰冷,然後他才感到安心。Walkman的耳機掉在床褥之間。他大聲的狂號起來,被自己的叫聲驚醒幾秒鐘,有點困惑的,然後用被子把自己的耳朵包起來,再一次的睡著了。高分貝的電吉他在被褥外繼續響著,在耳機裡面。這時窗的外面正下起一場細雨。細細的打著對面空屋頂亂爬的絲瓜棚架,打落了幾朵小小的黃花。細雨綿密的下著,像是整個世界襯底的搖籃曲尾音,哄著他繼續入睡。這時一具淹溺的屍體順著河水漂流而下,沿著亮閃閃的陽光和浮冰的冷光,在一個沼澤地帶擱淺,然後停棲在一片春天的曠原當中。  明亮的陽光很快的曬乾他。他仰著臉躺在新發芽的草地。一張新刮好鬍子、洗得很乾淨的臉。而他那裝滿栗子、核桃果的湛藍風衣繼續漂流而下,抵達大海。現在微微的春風吹著他金色的髮,他臉上細細的毛髮,微風吹著他有著細密孔雀藍花紋的白襯衫,鈕釦鬆開,稍稍袒裸的胸膛,微風吹著他裸露的雙足。他笑著,就好像他只是睡著了而已。所以有一個人在睡夢中也輕輕的笑了起來,這時外面的細雨早已經停了,秋天的陽光沒有暖度的照著這個世界,就像另一首襯底的悲歌的尾音。窗外搖盪的樹影斑駁的落在他的床褥當中。  很快的春天的花全盛開了,他就好像躺在一張巨大的花床一樣。幾片掉落的花瓣掉在他乾淨的襯衫上,替他的衣服上色。很快的,高大群樹的葉影侵染了他,陽光明亮的宣稱他的年輕和愉快。他繼續閉著眼,他笑著,溫潤的臉色和膚色。很快的所有的小孩環繞他,手拉著手將他圍在中間跳舞。很快的他的身體緩慢的沉入泥壤當中,所有的種子依附著他抽芽,一整片的草原和一整片的花園。然後春天過去了,更吵的夏天過去了,花朵開始凋萎。花屍開始埋葬他的臉,他只是笑著。而睡夢中的有一個人閉著的眼開始淚濕。他又翻過身去,耳朵就貼在耳機旁,歌聲流進夢中。…… ......A single bed in an ocean of failure A single room for the debris of life and the people who come have no time for Long dead flowers dried out in summer......  窗外的細雨早已經停了,帶有水氣的陽光不久就把這一切曬乾。鳥聲混在初露的陽光中,很快的外面的喧譁取代了一切,世界安心的恢復原本的節奏和噪音。有一個人在睡夢中掉下淚來,他撥開那叢生的草,找到一張快要被埋盡的臉,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只是髮色和眼色不同,一具他自己的屍體,有一個人用自己的身體再一次整個埋葬他。他臥倒在那一整片的草原和新挖的泥土。淚水沿著泥壤流到草原裡,流到枕畔。他醒來了。但他一點也不想醒來。耳機裡高分貝的電吉他聲響了起來,像放大到極點的電波雜音。......I never going back again...I never going see you again......。窗外一輛摩托車引擎的尖叫滑過,拙劣的鋼琴練習曲和南管的沙啞全衝入他的床褥。有一個人只是呆呆的繼續流淚,他一點也記不得了,他只知道有一個人離開了他的夢,只留下他一個人絕望的醒來。然後他把眼睛閉起。他再一次把眼睛張開。望著天花板垂下來的日光燈。這裡並不會因此而更亮一些的。耳機裡的歌不懂得停止,它只是繼續流動著,在離他耳旁有點遠的地方,他聽不清楚,但他很清楚那一首歌,所以就算是他其實聽得非常地清楚。在遠方的電話鈴聲中,在隱約的市場人聲裡,在呢喃的裸燈燈泡……。他又翻了身,毛髮擦過臉龐的刀聲,輕脆割裂,像是最親愛的。 ......One light bulb hanging for light High above the one roomed ceiling and safety absolutely the one thing that's not required......  他繼續躺在床褥當中。當然,他不會知道正午以前曾經下過一場細雨,當然他更不會知道一個小男孩被一輛超速的摩拖車撞死,在離那棵珊瑚刺桐不到三公尺遠的大馬路上。血跡將比凋萎的珊瑚刺桐更紅一些。他只是繼續躺在那裡,練習著,練習著終於可以爬起床來,去看兩個小時後開演的電影。他在練習,努力的離開想念,練習著對一切保持無所謂,練習著就只是爬起身來,走出這間狹小的屋子。練習著就只是把窗門推開。我不行,我再也不行了。他的裸足繼續窩在被褥的外面,溫習他習慣的那種冰冷。有一個人就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雖然他更習慣蹲在椅子上。他打亮了他的桌燈,橘黃色的燈光均勻的鋪展在桌上,一個光的圓圈,向外不斷渙散。他剛洗完澡。一點也不困難的,只要你習慣了,你就無所謂。真的,一點也不困難的。他坐在那裡仔仔細細穿上花的襯衫、黑色的夾克,然後一邊抽菸,一邊擦一頭潮溼的長髮,就像是剛從水裡登陸一般,等著晾乾,從水的波紋當中,成為一個還活著的人。而這一切一點也不困難的,只要你習慣了就非常容易。其實說來,他已經夠不耐煩了。於是他的毛巾就垂在雙肩,圍著他裸露的脖子。他沒停過他的菸。一個安靜而尋常的午後,你連遠方在擦槍的聲音也聽不見的,他說。他慢慢的抽著,望著窗外。然後他低下頭去,開始一個字一個字非常緩慢的寫著。床上的人還盯著日光燈,他想起在八個月以前,其中一隻燈管開始閃閃爍爍,他的屋子終日一閃一閃的,就像一部黑白film noir電影的打光,就像旅館的霓虹燈管,而他就躺在旅館裡,黑暗中,一個人影穿過大雨,走上階梯,而你就只是躺在那裡等著,等著那結束一切的腳步聲。然而熟悉的腳步聲不曾響起,而你也忘了,現在它再也不亮有八個月那麼久了,躺在床上的人就是忘了換。而且他習慣一切黑一點點,基調陰暗些,就像film noir。偶爾有一個人也會回過頭去,像是回憶一個回不去的故鄉,床上凌亂,Walkman還在轉著,他忘了,它繼續轉動著卡帶,耳機就陷在被褥裡。偶爾他也想再抱抱他的棉被,偶爾他也想再躺下來入睡,但一切已經太遲了。於是他繼續寫信,一個字一個字的,像在止痛。……陽光明亮而且秋意很深的下午,剛洗完澡,換上長袖。我望著窗外,屋的對面,一棵大樹在搖擺,我望著搖搖擺擺的樹影;我望著光,在背後的白牆上。慵懶而且無法動彈,感覺無比的失落,也感覺無比的緩慢下來,一個很平靜的午後……。他繼續抽著菸,偶爾擦一下頭髮,耳旁是CD player的耳機,一張他很清楚的CD唱片在快速度的轉動著,他凝視桌燈下的CD player旋轉,他盯著秒數的跳動,就像是無事可做,就像是忘了他還能做什麼,他就這樣偶爾呵呵,呵,呵哼著。菸塵在唇際非常焦躁的向上,盤繞著光,唯一不肯慢下速度的。這時,窗外明亮的樹影斑斑駁駁,落在花被上,落在一個睡著的人的黑髮上,他的髮就散在那裡,像飄浮在夢的波紋當中。他又翻了身,耳朵貼近Walkman的一隻黑色的耳機旁。聲音再度流入夢裡。有一張臉被埋葬在草叢底下,一整片明亮閃著光的草尖困惑著過路的有一個人,只要他一睜開眼,隨風搖擺的一百萬的光點就衝向他的眼眸,永無止盡的跳動。......I get to know......I get to see......I never going back again......。灼熱的陽光雕刻出他的身影,他就踏過一具埋葬在泥層中的身體,他的胸膛和肚腹。透過厚重的泥壤,他聽見有一個人的足音愈來愈遠,愈來愈遠,就像是曾經愈來愈近。突然那足音在快要消失的時候停了下來。就要消失在樹林的人突然停下腳步,他轉過頭來,斑駁的暗影在他的臉上。在高分貝的電吉他聲中,他只是努力的盯著遠處草叢裡微弱的光,被埋葬的人的前額就亮著光。而這裡一切都將會陰暗下來。…… ......Dull window where miserable light strains. the blue smoke and paper peeling sympathy for the world on the outside and long dead flowers dried out in summer you wait at the window you never could break the habit...... ……當然,陰暗下來是不可避免的,只要你習慣了,一切將十分容易。只是,他還沒有學會習慣。他繼續盯著在黑色盒裝的CD player內裡等速度轉動的晶片,失神的凝視著規律跳動的秒數,專心地,等待下一個數字,默念那一個想念的數字,期待那個數字,看那個數字跳過,離開,然後思念起那一個離去的數字,等待它再一次到來,就像一個沉重的心事,他專心地,很有耐心地,唯一有耐心地,對待一組不斷跳動當中的某一個數字,甚至忘記耳旁持續著在走動的每一首歌。這時擱淺在河對岸曠野的屍體正躺在一床花的被褥中,那些豔紅的花像火燄一樣的燃燒著,他就像漂浮於大火當中,平靜而安詳。緩慢地,緩慢地,沉沒的草根和髮根,浸著流光。雖然這一切在夢醒以後,只有火的灰燼會被記起,就像一個殘存的輪廓,褪了色的油彩的一道殘虹。他用指尖抓起CD片晶亮的背面,他望著在桌燈下晶亮的虹光,他盯著他自己。晃動它,以各個不同的角度,他以他的頭像探望著整間屋子,屋的造形歪斜。很快的,他的呼吸讓它蒙上一層薄薄的霧,虹光依舊閃耀,只是灰掉了一張臉。他用指尖輕輕的撫過它,裝入CD player當中,孩子氣的,像是第一次發現那些黑色的按鈕一般,他隨意的玩弄那些速度,玩弄秒數,最後他停在那一首歌上,聽了一分鐘他就忘了聽,只把耳機拔下來丟在桌上。開始剝牆上白漆霉壞的部分,一堆白色的粉末剝落,掉了下來。耳機裡的歌聲抵著它們播放,如同遠方。他不會聽見的。   火車已朝南的方向開動。歪斜著身子支著頭側向冰冷車窗的人,很久以後才醒了過來,他的頭正抵著冰冷的鋼鐵。要推開那扇門一點也不難的,只要你一習慣,什麼都再也無所謂。因為整個世界都一樣,沒有人,沒有什麼會那樣有所謂的,只要你一推開那扇門,就會冷漠的如同深秋的顏色一樣,隱藏你的臉色,像樹林中千萬片枯葉中的一片枯葉。歪斜著身子的人拿掉眼鏡,用他的雙手用力的按他的前額,用力的握住他自己整個頭顱,然後揉揉眼睛,用掌心擦臉。然後再戴上眼鏡,似乎,都有了全新的視野,雖然,那再一次只是曾經的視野,不,永遠也不會再看見的,那不斷走逝的風景……這時躺在床上的人正午以後醒來,只是把他的被子拉得更高,將整個頭緊緊裹住,暴露在外的雙足就腳心抵著腳心。深深淺淺的蓮霧樹影穿過窗簾落在花被當中。而坐在桌前的人只是靜靜歪著頭,用手指梳著散落的濕髮,對面的絲瓜架爬上了空屋的屋頂,爬上了那棵高大的玉蘭花,結了不屬於那棵樹的,長長的絲瓜。而廚房裡,更深更亮的樹影安安靜靜的在鍋子、鏟子和紗窗上搖擺。而那扇木門只是隨著風偶爾伊歪伊歪的晃盪,像是鞦韆。光影慢慢的挪移,在每一個角落。陷在火車坐墊的人只是緊抓著筆記本,他盯著浸在流光中細細密密的草,就像一個人屍體的毛髮,愉悅,慵懶的。他繼續寫著字。……現在約午後四點半鐘左右,在火車上。陽光一整片的推進窗以內,以及整片的外面。……現在我望向空氣,那種想法和影像讓我並不在此,我在想,他……   歪斜在火車上的人一手支著頭,用那手的臂肘夾緊塞滿信件的筆記本,一隻手努力的要把字寫清楚,至少能更清楚一點。這時最後的殘霞落在他好不容易才乾的頭髮,落在他的白紙上,這頁以後的全是空白,就連這頁以前滿滿的藍色紅色的字,也在堅持它的空白,即使你已寫下那麼多的字。然後他聽任筆記本攤在那裡,忘記了它。一座山另一座山其他一座山,滿山坡的牽牛花,讓不管怎樣的樹怎樣的草,都開著同樣紫色的花。他只是凝望著窗外,等速度移動的風景,也就是他什麼也沒有真的看見。在腦子深處,一首大提琴的曲子,大衛.親愛的(David Darling)的大提琴solo,緩慢地侵入了他的呼吸,他的頭,他的喉頭,將他整個身體淹沒。這時,殘霞落在小巷中,空屋的絲瓜小黃花,桔梗花藍紫,九重葛花葉紫紅……。當夜色降臨以前,在快要到達臨海區域時,火車突然停在跨河大橋的正中央,再也不動了。他終於可以在瞎掉以前,專心的把黑暗來臨以前的一切看清楚一些。三分鐘以後,火車終於再一次開動,外面早已經完全陰暗下來了。   當夜色完全占領小巷深處一間小小的屋子時,枕畔的Walkman仍在轉動著,桌上的CD player繼續轉動著。再也沒有人還在那間空空的屋裡。只有音樂等待一雙耳朵貼近耳機,貼近它,以及他。有些時候它們都重複的轉到同一首歌,唱著......Life just sows but after the reaping sleep......Life just sows but after the reaping sleep......。他就只是把一隻手的手心緊緊的貼著冰冷的窗玻璃。他盯著暗角隱隱在閃耀著的光點,那是一個銅幣。他一隻手在外衣的口袋裡摸著一個一模一樣的銅板,撫摸那浮凸的頭像,撫摸那熟悉的冰涼。然後火車停靠在遠方一個小站的月台兩分鐘左右,繼續開動,他早早就已經睡著了。大提琴的聲音淹沒了他,他睡得很熟,很熟。  註:〈Long Dead Flowers Dried out in Summer〉是「雪萊遺孤」樂團(Shelleyan Orphan)1992年專輯《Humroot》中的第10首歌。〈Get to Know〉是「地下戀侶」樂團(Underground Lovers)1992年專輯《Leaves Me Blind》中的第10首歌。〈Minor Blue〉是大提琴家大衛.親愛的(David Darling)1980專輯《Journal October》中的第5首曲子。
繼續閱讀

Roland Barthes

Savoir qu'on n'écrit pas pour l'autre, savoir que ces choses que je vais écrire ne me feront jamais aimer de qui j'aime, savoir que l'écriture ne compense rien, ne sublime rien, qu'elle est précisément là où tu n'es pas - c'est le commencement de l'écriture.
繼續閱讀